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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稍顿片刻,又道:“你也懂爱到最后是心疼,所以你该明白我的心意。”
“我爱你,也心疼你日日承受着自我谴责,却又三番五次地做着满心抵触的事情。”
“终了又只能将自己归为恶妖,以此减轻心头的负罪感。”
“我……”
葵仍想再说,而我却率先出声,“教我。”
我神色真挚,“我想学,你教我。”
若是学成读心术,便可轻而易举地看透敌人的盘算,以做应对。
葵轻叹,“这是独门秘术,不可外传。”
“除非……你和我产生关系。”
我沉默半晌,而后摇头,“我不能。”
“我不能为了私欲,在诱骗你的感情。”
“如果你读懂了我,你该知道,儿女情长在我心中的分量微不可察。”
我在痛苦的深渊中苦苦挣扎太久,满身伤痕,满心孤寂。
忽然有一天,葵闯入我既定的生命轨道,她凑近我,告诉我,她心疼我,会用余生爱我。
可我不能回应。
我的执念深入骨髓,我身负着对涂山的牵挂远比风花雪月、儿女情长更为重要。
除了姐姐们给予的爱,其余的任何情意,都无法成为我征途的绊脚石。
而我也绝无可能会为了她驻足停留。
葵愣了一瞬,眸光暗淡,“那知也呢?你为什么选择她。”
“你又为何愿意与她逢场作戏,偏偏我不可以?”
“你爱她吗?”
“可你为什么在恨她呢?”
“就因为你看向她的时候,撞入眼帘的是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庞。”
“你在恨你自己吗?”
我低声道:“她能匡扶涂山走向兴盛,我对你的读心术深信不疑,只需数载光阴,你能助我拨开迷雾,走出阴霾。”
“对于涂山而言,你毫无用处。”
“哪怕与她相处度日如年,只剩煎熬与彼此折磨,只要她能为涂山带来安稳与兴盛。”
“这场孽缘之中,我无怨无悔,我愿意与她纠缠至死,永不分开。”
“三百年里,我都在做选择题,我必须割舍其中一项,并不去幻想并美化那条未曾选择的道路。”
“而现在,我只会选择她。”
“我与她的情意直到死亡将我们分隔,才会止息。”
葵眼眶泛红,“若她往后爱上了别人,执意要走呢?”
“恨不会长久,当你们的情谊分崩离析后,你的余生只有你了。”
我轻笑,“她若向往远方想走,我只能坦然放手,放她自由,从此山水不相逢。”
“认赌服输,押错了,当然要承担后果。”
沉默在我们之间漫延许久。
我心绪难平,只专注琢磨着,该如何压制那些纷飞杂念,才不至于旁人趁虚而入窥探心声。
葵双目紧闭,满心抗拒再与我谈论此事,沉默持续半晌,才轻吐浊气,“你连演戏都不肯吗?”
“你本就不是我族中人,我怎能说服族人教你?”
“你扮作我的爱人,待学成后,一走了之也可,他们只会觉得我识人不清,也会有我一席之地。”
“但我若擅自将秘术传授外人,日后东窗事发,我注定也会驱逐族群。”
葵仰天叹息,“该死,我怎么会败在你的手里。”
“我教不了你读心的本事,但可以告诉你,要怎样建立心防,避免被其他术法读心。”
我躬身抱拳,“多谢,我日后必会报答。”
葵苦笑,“我只要以身相许的报答,如果你无法给我,就少拿这些人类的虚礼诓我。”
“算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自此之后,我与你两清了。”
“这算是我和你最好的结局了。”
我的目光定格在葵的身上,沉默不语。
葵步步走近,我与她四目相望。
葵俯身相触,额间相抵的刹那,来自她的一成妖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我身,悄然地融入我的四肢百骸。
而后葵闭目传功,心经与功法便直入我识海。
我心神渐定,在内心世界筑起固若金汤的屏障,将读心术的侵扰隔绝在外。
少顷,葵站于一旁,脚边踢着远处吹来的枯枝,满是闷闷不乐。
我仍盘腿坐定,掌心置于膝头,闭目调息,平定心神。
……
久之,孤月高悬,风沙眯眼。
葵仍蹲在沙地,双手却摩挲着脚下的沙砾,指缝间的沙粒悄然滑落,随风飘扬。
在风沙的呜咽声中,她最终仰头,那道躲闪的目光与我的视线不期而遇。
葵长叹,“沐天城果然是个只认实力不认人的地方。”
“要是我能再出色一些,再有用一点,如今留在你身边的,就该是我了。”
我学着阿姐的温柔,抬手摩挲着葵乌黑的发顶,低声宽慰,“你很好,是我不好。”
“涂山之中,就属我的名声最臭。”
“我频频善意欠债,以至于恶意讨薪的风已经吹到了姐姐们的枕边。”
“我睚眦必报不说,还喜欢捉弄他人。”
“我不仅抠门,还喜欢抠脚,抠鼻屎,导致手长脚气,鼻孔变大。”
“你说,涂山离你家那么远,找一个近一点的不爱干净还抠门的小王八不好吗?”
“喜欢我并不是什么好事,失去我才是你一生的幸事。”
“你是我的贵人,但你遇见我只能跪下。”
葵出言打断,“我知道你在贬低自己,只为将我拒之门外,但我从不信那些传闻,特别是你编的。”
“我更不信你会如此不堪,更不觉得那些就是你的全貌。”
“我亲眼所见的你,是九死一生时救我,碰见病患时救治,危难当前亦是挺身而出。”
“我爱的,是我眼中真切的你,而非那些口口相传的虚影。”
我轻轻吁了口气,错开视线望向夜空。
我眼眶泛起红意,鼻头阵阵发酸,转身背对她,泪水悄然凝聚,而后顺着下颚滚落,无声啜泣。
不能对我读心的她,为何固执地坚信我的品行?
就连由我而生的知也都难以做到。
为何在我长途跋涉数百年,不肯回头,偏偏出现一个无条件信任我的妖怪。
为什么?
她早些出现,该有多好。
深夜寒凉,繁星垂落,颗颗明灭像撒了把碎钻。
我抿唇,心里反复掂量着措辞,想不出怎样的言语才是妥当。
我满腔愧疚,已不忍再用淡漠的言语,去刺痛纯粹无邪的葵。
千错万错,是我,所以该千疮百孔的,也是我。
我明知心已动摇,也明白世间再无第二个待我温柔的好姑娘,错过便是一生遗憾。
可我终究要斩断这段孽缘。
我恨……
我沉默半晌,低头叹息,“葵,我谢谢你喜欢我,但我们就止步于此吧。”
我抬眼望向葵时,她一声不吭,只是眼眶里盛满了欲落未落的泪珠。
我低声道:“我与你相识不过一日,今夜我会救你,只因你恰好离我极近。”
“你往后有千年万载,漫长的时光里,总会碰见形形色色的妖或人。”
“他们之中或许能给你更周全的照料,更妥帖的陪伴,更安稳的归宿。”
我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袖边。
“而我无法许你什么灿烂的未来。”
“我的归宿注定是涂山,故而我的将来只会与涂山荣辱与共。”
“然而我只用了一个晚上便偷窃了你的心,却无法对你尽责,若此刻应承了你,是我的卑鄙。”
“我明知自己给不了你幸福,却任由自己自私地占有你,是我的无耻。”
“如果我不明确地拒绝,反而用些含糊不清的话术应付你,那便是在故意吊着你,耽误你。”
“我做不到。”
“况且涂山早有妖怪在等我的归期,我怎能如此狠心,不过外出几日,就移情别恋。”
葵不曾言语,只是沉默着凑近。
葵与我并肩,而我只顾着抬头看天,目光游离,不敢落下。
忽然,葵稍微侧头,轻如蜻蜓点水的吻落在我的侧颜,而眼角的泪水恰好失重跌落,滴在我的颈间。
葵的举止轻缓,不似知也般强势。
既无知也以拥抱之名将我圈定在怀中,更无她怒火中烧时对我掐脖的压迫与禁锢。
葵的温柔似阿姐,唯恐将我弄疼。
我僵在原地,明知后退一步或伸手推开便可脱身,却仅是攥紧袖口,一动不动。
也许,我的心湖此刻也为葵起了波澜。
那刻,我承认,我也为她动心。
葵收回动作,温软的唇瓣与我的面颊渐渐拉开距离,而后,她挪回身子,重新坐回原处。
“对不起。”
葵的眼泪簌簌落下时,哽咽的道歉也一并溢出唇间。
我轻声呢喃,“我在涂山已有一段孽缘,我们虽有争吵,但我们日子不至于过不下去。”
“她还在等我回家。”
“如果我选择跟你走,就是选择背叛她,日后,我就必须像老鼠见猫般躲避她。”
“那我只能离开涂山。”
我摇头,“我怎么可能会离开涂山。”
“涂山是我的根啊……”
“根被斩断了,我也活不成了。”
少顷,我的掌心沁出薄汗,攥拳又松开,反复数次。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刻,我只觉对知也有万般亏欠。
我竟卑劣至窃取知也的情意谋求前程,更在暗地里盘算起背离她的念头。
我反复掂量该如何斩断这悬而未决的暧昧,可撞上葵泛红的眼眸时,却怎么也狠不下心。
她仍紧攥衣角,不敢看我,“请原谅我的失礼与放肆,面对你,我只想更勇敢一些。”
“就这一次,就够了。”
“请你原谅我的卑鄙,我知道天明之后,你的身旁不再有我。”
眼看葵仍有话语要说,我却抬手,指节抵住葵的唇间,“那些抱歉的话不必再说了。”
“我该谢你的勇敢,是你点醒了我,原来不净的我也值得被爱。”
“多谢你未曾忽略我的微光,窥见我的长处,更把这些寻常当作稀世之宝,还认真告诉我,它们弥足珍贵。”
“谢谢你曾交付于我怦然心动的喜欢,更谢你通情达理的放手。”
“今夜这个仓促又缠绵的吻,我将会铭记于心,岁岁年年,不敢相忘。”
“是我的心有余而力不足,没能接住你这份珍贵的喜欢,说到底,该抱歉的,从来都是我。”
“我无法欺骗自己,我也爱你,葵。”
我迎风而立,张开双手,“与我拥抱一次好吗?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