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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也平静地起身,拍尽身上的尘土。
她伸出双手,攥紧我的手腕,将颓坐在地的我拉起,“你想见还见不到呢,这个时辰,人家早就睡了。”
我多想轻声探问:夜深了,阿姐是否也安然入睡?
到最后,我依旧沉默,没有开口。
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自从错杀小道士之后,阿姐再也睡不安稳,每到深夜,她总会从梦魇里猛然惊醒,然后独自站在窗前,默然熬过漫漫长夜,直至等到天光破晓。
恍惚间,任由知也将我拉起,又任她牵着我的手,一步又一步领着我走回那条通往涂山的归路。
她在前,我在后。
我们越走越慢,直至最后,我彻底停下脚步,我望着暗沉的归途,却抗拒着回家。
知也轻轻地拉我,又低声催促我,最后硬拽着,而我却像脚底生根般,不肯往前挪动半步。
知也回头,目光与我对视,眉眼轻轻地皱起,似在强压不耐,“亲爱的,你今天怎么老喜欢闹小孩子脾气。”
虽说我擦干脸颊上纵横的泪水,但眼尾仍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她不明白我的执拗,也不懂我紧守着最后一丝单薄的体面,我刻意地躲开,是害怕熟人撞见我的狼狈与脆弱。
将近三百年的光阴,我已习惯不在任何亲友面前落下一滴眼泪。
我哑声道:“我想去看坟。”
在这样安静到死寂的时刻,我忽然格外想念思云。
知也的眉目间隐约升起愠怒,面色悄然转冷,慢慢变得阴沉,她没有发作,而是无声地盯着我。
我心虚地道:“要不,你先回家吧?”
“现在是半夜三更,我害怕你跟着我去阴气更重的地方,会沾上一些不好的东西回家。”
“但我不怕,因为我本来就阴,你不一样,你是正妖君子。”
我仍像执拗的木头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不肯服软,也不愿妥协。
于是,她示弱了。
知也低低叹息,“你也不喝酒啊,今天怎么跟脑子抽风一样,想一出是一出,半夜三更,你去坟地是和鬼约会吗?”
我并不是非要走到荒寂的坟前,只是那里清冷无人。
我只想要一片无人惊扰的僻静角落。
我太需要一段独属自己的时光,远离世间的喧嚣,就安静地待一会,将那些烦躁的心事理清,足矣。
可惜我生来倔强,长着无用的嘴巴,能说会道,仍会犯贱,偏偏不肯轻易地向他人诉苦。
我这一生最怕的两件事,一是他人看破我的心事,二是换来他人的满眼怜惜。
我不愿意她们心疼我,同情我,我讨厌在他人的眼中的我,如此可怜、可悲。
我低头,轻声道:“我今晚只去坟地,我还要在思云的坟头上睡觉,如果你阻拦我,那么我就站在这不走了。”
其实我早就从知也的眼中看出结果,她绝不会带我去见思云。
思云长眠的土地,就在后山深处。
入夜之后,林间幽深晦暗,草木朦胧,树影交错,哪怕是经常出没在林中捕猎的虎狼,也会看不清前路。
往后直行约莫百步,便是一道陡峭的断崖。
这样漆黑无光的夜晚,我孤身前去,若是一不小心,便会失足坠崖。
几番僵持不下,知也虽有顾虑,但仍对我心软,默默地为我做了让步。
她悠悠长叹,“往东走,有着木蔑的土坟,今天下午刚挖的坑,尸骨都没坏,就算你刨他的坟,也没什么味道,你看不看?”
三更半夜,月色寒凉,我与木蔑孤男寡女,共处一地,又成何体统。
我摇头,“不看,我看他做什么?我要看翠玉鸣鸾的坟。”
知也眉眼处的怒意越攒越满,双手悄然攥紧成拳,又一遍又一遍地吸气吐气,似在克制着即刻出手的冲动。
她咬牙,“翠玉鸣鸾姐姐又没死,你给她建什么坟?”
我思来想去,理应为翠玉鸣鸾立一方墓碑,安放她消散的魂灵,与我们的思念。
她的魂魄不幸地断送在白玉村,如今行走在人世间的翠玉鸣鸾,不过是由金晨曦支配的躯壳。
可最后,涂山仍是空空一片,没有她的坟墓,自然也没有为她祭奠什么,但翠玉灵姐姐不曾开口辩驳,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念及此,悲伤浸满胸腔。此刻,我忽然没了半点去往坟堆的念想。
我摇头,“那我不去看坟了。”
她压抑已久的情绪轰然爆发,顷刻间勃然大怒,怒火燃至极点,却不见嘶吼,反倒摇着头冷笑。
她指向我,“我看出来了,你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
“你明明就贱兮兮的,却又故意装得可怜兮兮,然后让我心软,我就不会打你。”
“所以我一忍再忍,你就蹬鼻子上脸,下一步是不是想骑在我头上拉屎?”
此刻,我脑子一片空白,没有经过半点思索,只凭着本能回话,“可以吗?”
她狠狠地瞪着我,“你说呢?我的小魔怪。”
眼见她已动怒,我连忙摆手,“不可以,一点都不可以,你可不能动手啊,你一动手,我就跳崖了。”
知也依旧板着脸色,压着火气怒视我。
我自知理亏,目光闪躲着,也局促地抬手,挠着侧脸,“要不你跟我讲讲木蔑和翠玉鸣鸾的事吧,我听着听着就想通了,估计就回去了。”
彼此沉默半晌,她又低声叹息,“好,不过你要乖哦,这次别闹了。”
我不敢多言,只频频点头。
知也伸手握着我的掌心,指尖缓缓穿过我的指缝,与我十指交缠。
她一路牵着我走向前方的老树,而后,我与她并肩坐在树根旁。
月影落在肩头,晚风轻拂,知也亦在低声诉说着旧事。
她道:姐姐们历尽艰辛,带着木蔑离开沐天城,匆匆折返涂山时,木蔑已是奄奄一息,魂魄像白纸般脆弱,生命快要走到尽头。
再多的疗伤妖术,也难以救回木蔑破碎的灵魂与将尽的性命。
唯有涂山的转世续缘,才能护住他的魂魄不散,可代价却是让翠玉鸣鸾承受着漫长的别离,等待数年后迟来的重逢。
翠玉鸣鸾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地向苦情树祈祷,‘希望我们来世相见。’
而气息微弱、濒临消散的木蔑却在翠玉鸣鸾怀中摇头,不肯应允。
木蔑轻声劝她,她的岁月还长,本该拥有更广阔的未来,只要往前走,总会邂逅更加鲜活,更加合拍的灵魂。
可他没有时间了,不愿耽误她往后的岁岁年年。
再后来……
知也在我耳边细细诉说,解释着期间的周折与拉扯。
可我竟在此刻出神,意识放空,所有的细节落入我的耳中,像鸭毛落进水面,转眼散去,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住。
不知过了多久,知也所讲的故事迎来终章。
翠玉鸣鸾顺利地与木蔑缔结了转世续缘,许下来生再见的诺言。
而源自翠玉鸣鸾红眼时的灵魂,化作维系这份续缘的信物。
我听着听着,心头满是茫然,许多情节缠成一团,有太多地方令我无法想通。
涂山寻常的转世续缘,向来遵循着千篇一律的章程。
妖怪献上自身的妖力,许下生生世世的誓言,而后随身法宝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妖身,一半跟随人类转世,直到再次重逢。
唯独他们的转世续缘,偏离了正轨。
没有对半分开的法宝,只有翠玉鸣鸾的孤魂独自托着整段续缘。
难道是因为她是金晨曦,圈外生物会有着自己的一套流程吗?
苦情树为她破例了?
我反复地推敲前因后果,但思绪越理越乱,那些零碎的疑点在我机智的大脑中翻来覆去,只觉得触手可及的真相,正在离我远去。
我似乎将一切想复杂了……
此时,知也担忧地摇动着我的手臂,才将我从茫然中拉回。
她问:“你在想什么?”
我故作高深地轻叹一声,“我在感慨,生命果然易逝。”
此时,知也已站直身子,她点头,伸手轻叩着我的额心,“所以我的小祖宗,生命很宝贵,以后不要随便就说什么我要死的丧气话,万一哪天实现了呢。”
我双手抵在膝头,慢慢地起身站直,而后轻拍周身的浮尘,“也是,这个臭老天,好事打死都不会答应我,但坏事分分钟就满足我。”
她轻轻一叹,“回家吧,我真的好困,否则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因为再晚一点回去,我就可以一觉睡到晚上。”
我轻笑,“那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都困死了还在外面瞎逛,你不乖哦,三当家,通宵熬夜会早死的。”
相对我的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知也则是神情肃穆,一本正经。
她双手拢在胸前,沉静地目光盯着我,“三儿,我为什么不睡觉,这个问题,我想你来回答最好。”
我听懂她的阴阳怪气,这是在点我。
我摆手,“这你别管。”
我迟迟不动,仍不肯归家。
眼见夜色将尽,黎明将至,届时,街巷便会热闹非凡,来往的身影也会渐渐增多。
万一我回涂山时,恰好迎面碰见早起的妖怪,他们若是随口一问:容容小姐是从哪里回来?
我总不能一直不应也不答。
届时,我更慌张知也与他们寒暄,轻声道出‘容容小姐刚从外面哭回来’的事实。
我此刻不能回去。
我必须和她错开时辰,在悄无声息的各自回去,才会避免出现与我相关的尴尬事件。
我悄然转身,循着一旁的僻静小路,低着头慢慢往前走。
下一秒,知也快步上前,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你要去哪?”
我笑道:“去看明天的太阳。”
知也沉声道:“别逼我回去找姐姐,一起绑你回家。”
我默默在心底翻了一记白眼,总爱拿大招当平A。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抬眸,迎上知也着急的目光,“李慕尘当初为了情力,解剖了涂山的狐妖,我现在要去找她的尸体,哪怕只剩支零破碎的血肉,我也要一块一块地捡回来。”
“我要回家,她也要回家,所以我要带她回家。”
“可你已经很累了,我不想你因为我出事,我说很多话都是假的,但我担心你出事是真的。我想你先回家,然后我再回家,好吗?”
知也紧抿唇瓣,一言不发。
我早就明白,这无骨可寻,无身可觅。
从肖天昊的记忆碎片里,我亲眼看见了受害者的结局,他们怕行径败露,为了掩盖罪行,不留痕迹,所以将一切尽数销毁。
他们用蚀骨水将肉身融成一汪血水,什么都没了。
我再找一个逃离的借口,此刻,我多么盼望知也能就此转身,残忍地丢下我,独自回家。
可她偏偏没有。
而像我这种万劫不复的妖渣,偏偏在此刻也生出为她担惊受怕的心。
此时,知也低声道:“我跟你去,你现在的状态很差,我不放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