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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介凡人,却能坦然地直面三大妖皇与道盟长老,这份实力与气魄本就堪称绝世。
更何况他们曾凭一己之力搅动两界局势,掀起无数风云。
若是能从他们残留的踪迹里,领悟到他们之所以强大的精髓,对我而言便是莫大的收获。
可按照肖天昊记忆中的方向前行,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我只是忧心来回奔波会折腾到知也,她受不住疲惫,可我早已习惯了独自跋涉。
这点路程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知也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你不也是一夜不睡,走吧。”
黎明时分,天色微亮,晨风拂动树梢,东升的朝阳渐渐地攀上地平线,将朦胧的远方染成一片绯红。
而细碎的晨光漫过交错的枝桠,柔和地落在我的眉眼。
晨间的小径寂静无声,我不疾不徐地走在前方,知也则默不作声地紧跟其后。
淡金色的日光斜斜地洒下,不多时,便铺满了前路。
光晕一寸一寸地蔓延,淌过彼此的衣衫,又落在脚下,将我们一前一后的背影,在地面越拉越长。
我们就默契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的脚步未停,如做贼心虚般慌忙地侧头,往后匆匆一瞥。
只见知也眉眼轻皱,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她双手交叠环在胸前,低着头,沉默地踢着路边的碎石。
想来,她还在生气了。
罢了,我的三当家总爱暗自较劲,惯会将事情都藏在心底发臭发烂。
唉……
在世人眼中,我的三当家永远沉稳从容,行事不慌不忙,待人温和有度。可我深知,她拥有着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她习惯藏起那些坏情绪,对所有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她总是浅浅地笑着,长此以往,世人就只记住她的温和,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生来好脾气,不懂悲伤,不会生气。
一旦旁人发觉不对,上前关切询问时。
她便会扯出万年不变的职业假笑,而后便是那套敷衍的说辞:‘诶呀,我能有什么事,你想多了,你看错了,刚才闹脾气的人不是我……’
等到旁人脚步声慢慢淡去,再也听不见时,她便会再度封闭自我,像块寂然的顽石,闷在角落的阴影里。
她对外从不动怒,偏偏对我格外不同。
她与我独处时,总会莫名地蹙眉,又会无端冷脸。
总之,她像缄默封存的火药桶,平日里不哭不闹,而我是她的引线,随口一说的玩笑,无心的一举一动,都是燎原的微光,稍稍靠近,便会让她积压的情绪轰然炸开。
我何尝不明白知也在人前故作坚强的苦楚,倘若我只是她妖生中擦肩而过的某某,看见她强撑的温柔与隐忍,也会百般心疼。
可我偏偏是我,我的心同样单薄易碎,经不起反复的怒火与冷淡,也做不到毫无所求的忍让,更不愿意一直站在原地,静静接住她所有的坏脾气。
可是静下心来仔细一想,这一路走到至今,其实我也有许多不妥之处。
也罢,做错的事情,就让它错过吧。
毕竟高傲如我,不想向谁低头致歉。
我深知,此生不会再爱任何生灵,更不应该与知也暧昧拉扯,耽误彼此。
可我还是想暂且停一停,在原地等她跟上。
我忽然停下脚步,像一截失去知觉的木头,僵硬地立在路中央。
风声停歇的刹那,一粒小石子从旁边滚来,擦过我的脚边。
知也神情恍惚,只顾着往前走,她不曾看路,也不曾留意我的停下,于是,她的额头便重重地撞向我的脊背。
猝不及防的碰撞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此刻,她紧贴着我的后背,而我的心脏像乱了方寸般砰砰直跳,呼吸也开始失去节奏,渐渐变得急促、紊乱。
此刻,彼此温热的气息就在狭小的空隙里相互纠缠。
力道不轻,沉闷的痛感从后背四散开来,一点一点地钻入心骨。
我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浮上眼眸。
我正要出声呼痛时,知也却抢先一步动了怒。
知也面容染上愠色,她冷声道:“你突然停下做什么?”
“小小年纪你还学会碰瓷了?我跟你说,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
我一时呛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委屈地站着,半晌后才撇嘴,低声道:“我还没说你呢,你最近肯定是在练铁头功。我很疼,超级疼,这下肯定肿了。”
我悄悄地抬眸,看清她冷硬的侧脸,对上她眼中未散的火气,我低声问:“我都那么疼了,那你的头疼不疼啊?”
她面上的冷意渐渐消融,神情亦从严肃慢慢转为温和。
她喉间轻动,唇角欲言又止,似要再度开口,我怕又是一番数落,急急抢声开口,“不许骂我,如果在骂我,我就马上躺下,到时候,我就说你把我撞休克了。”
此刻,她神色平和,全无半分怒意,只是抬手,轻轻地揉着眉心,似在驱散些许疲惫,“我没有想要骂你,我刚才只是说话大声了些。”
我哪里敢轻信她的平静,我太了解她,此刻这份克制、隐忍的安静,从来都是悄悄攒着火气,即将动怒的预兆。
须臾,一声轻叹低低落在风中,她沉声道:“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回到正题,你突然停下做什么?走不动了为什么不靠边站?”
“你知不知道傻站在路中间很危险。这次是我,万一冲过来的是什么受惊的牛羊,失控的马车呢,突然把你撞坏了怎么办?”
就在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间,我却反常地平静,我没有往日那样执拗反驳,更没在闹半点脾气。
我只是低头,静静地望着她,听着她的数落,虽然一句也没进耳。
我也不知今早抽了哪路的风,只恍恍惚惚,没来由地低声道:“刚才耳朵有点清闲,有点想你的骂声了。”
此话一出,她似乎有种出门踩屎、黏黏糊糊,却又甩不掉的恶心感。
她愣了一瞬,轻蹙眉头,“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啊?”
我愣在原地,无话可答。
少顷,我面上发烫,耳根也泛起绯红,眼神漫无目的地乱晃,不知该落往何处。
我出口的声音细而微弱,“我没有什么特殊癖好,我只是在等你。”
我悄然咽下唾沫,目光虚虚地望向远方,错开她的眉眼。
她轻笑,向前迈出一步,“恭喜你,你等到了,那我们走吧。”
我欣喜地跟在她的身后,方才紧绷的心弦悄然地松弛几分,而后漾开淡然的浅笑,“你刚才已经生过气了,今天就不能再对我发脾气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挑起眉角,轻哼道:“想得美。除非你向我道歉。”
凭什么要我低头道歉,我始终认为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问题。
或许我与她都有问题……
她先向我道歉,我再向她道歉。
我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回想这些年,我们相互较劲,彼此之间的亏欠已堆积成山,多到难以数清。
其实我也不知,该为哪一桩事而道歉。
我不甘示弱,故作傲娇地扬起下巴,昂首挺胸,“想得美,除非你先向我道歉。”
我循着肖天昊记忆中的路线慢慢走,穿过层层草木与斑驳光影,兜兜转转许久,最终找到他们曾经栖身的山洞。
昏暗的山洞里落满尘埃,细小的灰絮在微光里浮动,几只蜘蛛在岩壁中默默地织着细密的网。
喉间忽然发痒,我一手捂着嘴,一阵接着一阵的咳嗽,另一只手反复拍落着身上的浮尘。
恰在此刻,知也沉默地伸手,一方柔软的手帕静静地落在我的视线里。
知也自始至终都不曾说过一句话,我接过手帕,低声说句:“谢谢。”
少顷,愧疚与不安缠上心头,我攥着手帕,犹豫片刻,又木讷地补上那句迟来的“对不起。”
知也一时怔住,目光在我的身上稍作停留,便侧身与我擦肩而过,径直朝里走去,“这次就原谅你了。”
幸好知也并未追问我错在哪了。
毕竟我始终坚信,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不对。
幽暗的山洞里,散落着不少尘封的禁书,不少泛黄的手稿被乱石压在下方,细碎的尘土落在字迹间。
我只是默默地弯腰,小心翼翼地拾起这些不知是否有用的旧物。
就在此时,一抹风干的褐色血迹落入我的眼中。
我摩挲着那抹陈旧的血痕,便感受到一缕温润绵长,独属涂山的气息。
我望着眼前这处简陋逼仄的石洞,这里莫非是李慕尘的解剖之地?
这样肮脏破败的角落,竟然葬送了我的同族。
知也低头翻阅着泛黄发脆的书页,翻页声沙沙作响,她忽而停下动作,抬眼瞥我,“你在干什么?”
耳畔响起知也的声音时,我才从恍惚中回神。
我故作镇静地低头,伸手将满地的资料拾起,在尽数抱在胸前,机械地重复着,始终没有中断,“我在捡垃圾。”
知也挑了挑眉,眉眼间含着几分戏谑的温柔,又轻轻地弯起嘴角,轻笑道:“拿这些书回去,是为了烧火做饭?”
我依旧笑着胡诌,“差不多,书阁里的小桌子总是摇摇晃晃,我正好拿回去垫桌脚。”
“何况阁中的九万三千六百卷书,我从头到尾都看过数遍,几百年的翻来覆去,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正好找几本新书回去解闷。”
对着姐姐们也好,对着其他人也罢,我已习惯话留三分,出口的说辞早已真假掺半,从不全盘托出。
有些事情一旦说破,便注定难成,就连老天也会处处设限,百般阻挠。
知也随手将读到一半的书籍搁在一旁,“所以你不着家,是为了在各个地方捡垃圾,比如捡了个小黑。”
小黑二字入耳,我一时怔住,恍惚了几秒才回神,又继续收拾着散落在地的书。
她见我沉默着没有应声,又转头环顾四周,几番查找也不见那抹黑色的小尾巴。
随即,她佯装关心地轻声发问:“小黑呢,又去哪里野了?它不跟你回来吗?”
我面无波澜,只是以平常口吻叙述,“它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知也并未说话,上扬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几番轻抿着,也没能压下眼底与唇边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