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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蓝玉竟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饱经风霜的眼眸,此刻虽浑浊不堪,深处却奇异般地恢复了一丝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他定定地看着叶灵兮,干裂起皮的嘴唇嚅动着,发出极其嘶哑、几乎破碎的气音。
“不...必了。”
叶灵兮沉默片刻,将金针缓缓收回:“国公...”
蓝玉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似乎凝聚着最后的力气。
他的目光从叶灵兮脸上移开,有些涣散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声音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满足。
“我蓝某这一生,纵马提刀跟着上位打过江山,辅佐过太子,也教过太孙,功有过,荣辱都尝过了。”
蓝玉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
“到如今陛下厚待,儿孙还算安稳,值了...真的...值了...”
蓝玉艰难地将目光重新转向叶灵兮,眼中那份清明似乎在迅速流逝,但恳切之意却格外分明:“公主殿下,老臣...最后...厚颜求您一事...”
“国公请讲。”
叶灵兮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很轻。
“允熥...”
蓝玉吐出这个名字,是已故太子朱标之子,也是他的亲外甥孙,如今虽已成年封王,远离权力中心,但终究是他血脉所系的一份牵挂。
“那孩子性子软,没别的,只求殿下日后,若...若有可能,照看一二,莫让他受了委屈...”
这是一个老人纯粹基于亲情的、最后的托付。
叶灵兮看着他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光,缓缓颔首:“我记下了,国公放心。”
得到这个承诺,蓝玉眼中最后一丝牵挂也放下了。
极轻微的点了下头,目光重新变得涣散,望向不知名的虚空。
仿佛看到了金戈铁马的过往,看到了故去的袍泽,看到了他曾为之征战、效忠的万里江山。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字。
“谢...了..”
这声“谢了”,不知是谢叶灵兮当年的救命之恩,谢皇帝最后的恩赏,谢太孙的探望,还是谢这命运最终给予他的、还算体面的终局。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那点光芒彻底熄灭了。
一直艰难维持着的微弱呼吸,也悄然停止。
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无力地松垂在锦被之外。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叶灵兮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蓝玉未曾完全闭上的双眼。
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有一丝极淡的波澜掠过,又迅速归于平静。
叶灵兮转身,对侍立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的蓝府亲眷和太医们,用一贯平稳的声线道:“梁国公...薨了。按制准备后事吧。陛下那边,我自会去禀报。”
说完,叶灵兮收拾好药箱,缓步走出这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屋子。
门外,早春惨白的阳光稀薄地照在庭院里,却驱不散那透骨的寒意。
一代名将蓝玉,就此走完了他毁誉参半、波澜壮阔的一生,于永乐十年正月十六,在长公主叶灵兮的见证下,平静离世。
他最终记挂的,不是未竟的功业,不是身后的评说,而只是一点微末的亲情。
这或许,也是这位曾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在生命尽头,最像普通人的一刻。
叶灵兮没有停留,径直向皇宫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