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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浑身发僵。
沉默。
又是沉默。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得龙纛猎猎作响。
脱忽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秋衣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终于,朱棣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得像一声叹息,可在脱忽听来,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投靠?带着三千骑兵,弯刀出鞘,箭在弦上,来投靠?”
脱忽的身体猛地一僵。
完了。
他闭上了眼睛,等着那句话。
拖出去斩了。
可等来的却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轻描淡写的:“罢了。”
脱忽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马上的皇帝。
朱棣的脸上没有怒色,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拙劣却又有点意思的戏法。
“朕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见了大军就跪。朕要是计较这个,杀到明年也杀不完。”
脱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朱棣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他,声音忽然沉了几分:“朕问你,你跪在这里,是想朕饶你一命,还是真心想归附大明?”
脱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错。
他抬起头,对上朱棣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真心归附,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竟然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部落。
想起了那些冻死在冬天的老人,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还有那些眼巴巴等着他带东西回去的女人。
想起了草场被瓦剌人占了,牲畜死了一大半,连过冬的干肉都不够。
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南下。
不是因为他想打仗,是因为他的部落快活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罪人……罪人的部落快活不下去了。”
朱棣挑了挑眉。
脱忽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草场被瓦剌人占了,牲畜冻死了大半,冬天饿死了几十个老人……罪人没有别的路,只能南下……”
他顿了顿,额头重新抵在地面上:“罪人不敢欺瞒陛下。罪人……确实是想来抢的。”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明军将领们脸色都变了。
朱高煦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眼中寒光一闪。
张辅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就连朱瞻基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可朱棣却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玩味,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笑声不大,却中气十足,在风中传出很远。
“你倒是个老实人。”
朱棣的笑声止住,目光落在脱忽身上,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朕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太多跪在地上喊万岁的人,嘴上说归附,心里想什么,朕清楚得很。敢跟朕说实话的,你还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