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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敬畏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敬畏,不是士兵对将军的敬畏,是人对超出认知范围的力量的本能敬畏。
就像站在万丈悬崖边上往下看,腿会软,心会颤,嘴巴会不由自主地张开。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策马来到叶灵兮身边。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帖木儿指挥官,又看了一眼叶灵兮脸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低声道:“姑奶奶,您没事吧?”
叶灵兮摇了摇头。
只是真气消耗过度,呼吸有些急促。
她看了一眼朱瞻基,又看了一眼远处朱棣的方向,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杀穿两百人阵的人:“把人带回去,交给你皇爷爷。”
朱瞻基点了点头,一挥手,两个亲卫上来,把那个帖木儿指挥官捆了个结结实实,横放在一匹空马上。
叶灵兮拨转马头,朝着朱棣的方向慢慢骑回去。
她的马走得不快,马蹄踏在被鲜血浸透的草原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血印。
月白色的披风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叶灵兮朝他走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刚才的焦急,也没有看到叶灵兮杀穿敌阵之后的惊讶,更没有看到那个帖木儿指挥官被活捉之后的喜悦。
他就那么看着叶灵兮,像看了一辈子那样看着她。
叶灵兮来到朱棣面前,勒住马,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四哥,帖木儿的指挥官,抓回来了。”
朱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叶灵兮没有再多说什么,策马退到朱棣身侧。
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消耗真气最多的一次。
朱瞻基带着帖木儿指挥官回到了朱棣面前。
他把那个满脸胡子的壮汉从马上扔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帖木儿指挥官被摔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那个穿玄色大氅的老人,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件战利品。
“你叫什么名字?”
旁边一个懂突厥语的翻译官把话翻了过去。
帖木儿指挥官咬着牙,没有说话。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转头看向正面战场的方向。
张辅的步卒已经推进到了敌营深处,明军的旗帜在敌营上空飘扬。
这场仗,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
“带下去,关好。等仗打完了,朕再问你。”
亲卫上来把帖木儿指挥官拖走了。
他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
朱棣重新拔出长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了一眼正面战场,又看了一眼左右两翼,然后长刀一举,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军!压上去。”
三千营骑兵齐刷刷地举起刀,喊杀声震天动地。
朱棣策马向前,玄色的大氅在晨风中翻卷。
朱瞻基紧跟在他身侧,长枪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叶灵兮在朱棣的另一侧,月白色的披风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沾了血的旗帜。
身后,三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前方。
......
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升到了半空中,金白色的光芒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草原上,把每一具尸体、每一滩血泊、每一面倒塌的旗帜都照得纤毫毕现。
张辅的步卒推进到敌营最深处的时候,帖木儿和鞑靼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溃了。
沙哈鲁站在营寨最高的那处土台上,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死人脸。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而且这三千人里有一半带着伤。
火炮哑了,粮草烧了,精锐骑兵被叶灵兮一个人杀穿了,最倚重的指挥官被活捉了。
他手里还有兵,还有刀,还有马,但这些东西在一场已经输掉的仗面前,跟废铁没有区别。
他看了一眼南方。
那里,明军的旗帜正在一面接一面地升起来,红色的、玄色的、绣着金龙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片燃烧的火。
张辅的步卒已经列阵完毕,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侧,把帖木儿人最后的阵地围得像铁桶一样。
没有缺口,没有退路,没有任何可以钻过去的空隙。
沙哈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出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说的一句话。
“传令,投降。”
身边的将领们愣住了。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手里的弯刀掉在了地上,有人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一个年轻的千户扑通一声跪下来,用突厥语喊着什么,大概是“不能投降”“我们还能打”“帖木儿的子孙不能投降”。
沙哈鲁一脚把他踹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刮过:“打?拿什么打?粮草烧了,火炮没了,骑兵散了,你拿命去打?”
没有人再说话了。
白色的旗帜在帖木儿人的阵地上缓缓升起。
那是一面用帐篷布临时做的旗,绑在一根长矛上,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着。
白色在草原上格外刺眼,像一片被撕碎的云,孤零零地挂在那个焦黑破败的营寨上方。
张辅看到了那面白旗。
他抬起手,身后的弓弩手松开了弦,长矛手放下了矛,盾牌手从盾墙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面白旗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去禀报陛下,帖木儿投降了。”
传令兵飞马而去。
而鞑靼没有投降。
朱高煦在右翼追着阿鲁台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三千对三千,但鞑靼人的三千跟朱高煦的三千不是一个量级。
朱高煦的兵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阿鲁台的兵是从各个部落临时凑起来的。
一个时辰打下来,鞑靼人死了至少一千五,剩下的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阿鲁台跑了。
他跑得很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