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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哈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这个数字太大了,想说帖木儿拿不出来,想说他宁愿被关在大明一辈子也不愿意带着这个数字回去。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朱棣刚才说了。
不拿赎金也可以,大明铁骑踏平帖木儿。
拿钱,或者拿命。
没有第三条路。
大殿里的烛光晃了一下。
沙哈鲁的眼睛也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他的瞳孔忽然往上翻,整个人像一根被砍断的柱子一样,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金砖地面上。
锦衣卫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探他的鼻息。
探完之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好笑。
“陛下,还有气,晕过去了。”
朱棣皱了皱眉,随即大手一挥。
“传太医。”
殿门口的太监一溜烟跑了出去。
朱棣看着地上躺着的沙哈鲁,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精打细算过后的郑重其事。
“给朕好好治。治好了,好吃好喝养着。他值一千一百万两,比朕的半个国库都金贵。他要是在大明的地面上有个三长两短,朕唯太医院是问。”
百官之中有人忍不住低下了头。不是羞愧,是在憋笑。
张辅站在武将之首,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
朱高煦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直接咧开了嘴,被朱棣横了一眼才收住。
夏原吉把折子收好,退回班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一千七百多万两,就算最后砍砍价、打打折,哪怕只收回来一半,大明的国库也能宽裕好几年。
他管了十几年的钱袋子,头一回觉得管钱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
太医来得很快。
太医院院判带着两个徒弟,提着药箱小跑进殿,跪在地上给沙哈鲁诊脉。
诊完之后又翻眼皮又掐人中,折腾了好一阵,沙哈鲁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奉天殿的藻井,描金彩绘,五爪金龙盘旋其间。
然后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紧不慢。
“醒了?醒了就好。夏原吉,把你刚才念的,再念一遍给他听。”
夏原吉应声出列,展开折子,清清嗓子。
“帖木儿俘虏共计一万五千四百二十八人。其中,沙哈鲁本人,作价白银一千一百万两……”
沙哈鲁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在忽兰忽失温被俘的那一刻,可能不是他最倒霉的时刻。
现在才是。
朱棣看了一眼绝望的沙哈鲁,生怕他再次晕过去,“将沙哈鲁带下去,好生招待。”
“是!”
锦衣卫抱拳,便架着沙哈鲁退出了奉天殿。
沙哈鲁被带下去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
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脚尖拖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光线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朱棣靠回龙椅里,“人送回去了,接下来议一议,派谁护送。”
护送。
这个词用得很讲究。
不是押送,是护送。
虽然干的是一回事,但说出来的味道完全不同。
护送是一桩体面事,大明把帖木儿的国王体体面面地送回去,帖木儿把银子体体面面地送过来。
体面对体面,买卖对买卖。
张辅正要出列,文官队列里先站出了一个人。
“陛下,臣有本奏。”
朱棣抬眼一看。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瑛站了出来。
“说。”
陈瑛整了整衣冠,拱手道:“陛下,帖木儿犯边,王师讨之,擒其王而俘其众,此乃天威所至,四方宾服。然臣以为,以俘虏索要银钱,此事不妥。”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变。
陈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大明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四夷来犯,当以德化之,以礼服之,使其畏威怀德,心悦诚服。今俘其王而标价索赎,与市井商贾何异?传诸四方,恐失天朝体面。”
他说完,躬身一礼,退回班列。
大殿里安静了不到一息。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国子监祭酒胡俨。
“臣附议。陛下,帖木儿虽败,然其国远在万里之外,与大明并无世仇。今既擒其王,正宜示以宽大,放其归国,使其知大明之仁德,不复为患。若以银钱相索,彼必怀恨在心,日后边境永无宁日。”
第三个人。翰林院侍讲学士,邹缉。
“臣亦附议。以俘虏索赎金,古之未有。汉武擒匈奴单于,不索赎金。唐宗擒突厥可汗,不索赎金。我朝太祖高皇帝擒元顺帝之子,亦不索赎金。陛下圣明,岂可开此先例?”
第四个人。礼部右侍郎王景。
“臣附议。陛下,沙哈鲁乃帖木儿之子,非寻常部族首领可比。以银钱赎身,辱之太甚。辱其王,则辱其国。辱其国,则其国上下皆与大明为仇。得不偿失。”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一个接一个地附议。有的是真觉得不妥,有的是跟着起哄,有的是觉得在这种事情上不说话日后会被同僚戳脊梁骨。
不过片刻工夫,文官队列里站出了二十多个人,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说的意思都差不多。
大明是天朝上国,不能干这种讨价还价的事。
打赢了是本事,但要赎金就跌份了。
应该把沙哈鲁放回去,告诉他不要再来了,这样才显得大明天子的胸襟气度。
朱棣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不再敲扶手了,而是握住了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陛下的脸色变了。
不是发怒的那种变,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变,空气里能闻到一股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