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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应声而去。
朱高炽坐在椅子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大口。
然后挥了挥手。
侍女最后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奶娘上前将婴儿抱走,往西厢房去了。
正堂中安静下来,只剩下朱高炽和叶灵兮两个人。
管事进来禀报饭菜已备好。
二人移步到偏厅,桌上摆着六道菜,都是家常口味,不铺张也不寒酸。
朱高炽在姑姑府上从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叶灵兮吃得很慢,筷子夹了几根青菜放在碗边,便没有再动。
吃了一会儿,朱高炽放下筷子,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道:“姑姑,我想把都城迁回应天。”
叶灵兮的筷子停了。
朱高炽解释道:“顺天虽好,可有些难处实在绕不过去。此地物产不丰,漕运负担沉重,每年从江南调粮四百万石,走运河二千余里,沿途损耗加上官吏盘剥,十石粮到顺天只余六石。且北方边患不断,辽东、宣府、大同年年打,朝廷两头难顾。应天地处江南,物阜民丰,不受漕运之苦,且受自然灾害影响轻。这几日我反复想了很久,觉得迁都回应天,于国于民都有利。”
叶灵兮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放下筷子,摇了摇头:“不可。”
朱高炽一愣:“姑姑...”
“迁都顺天,不仅仅是你父皇一个人的决定。”
叶灵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这是你皇爷爷、你大伯一同做出的决定。”
“顺天控御北疆,俯视辽东,一旦有变,天子可临前线亲征。若都城南迁,北边无君,待鞑靼打来再调兵北上,等大军赶到黄花菜都凉了。且大明边境不止北疆一处,辽东的女真、西北的蒙古诸部、西南的土司,处处需兵。都城在顺天,便可就近调度北边兵马,而不必从江南千里调军。”
叶灵兮顿了顿,语气平和了几分,“你父皇当年迁都,满朝文武多少人反对?他硬是一个人顶住了。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清楚,顺天于大明而言,是命脉所在。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父皇亲口对我说的。”
朱高炽沉默了。
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没有再叫人续热水,只是握着茶盏,久久不语。
叶灵兮看着他的神色,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偏厅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窗外的秋阳已经移过了院中的那棵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叶灵兮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应天那边,过几天我会回去一趟。那孩子我也一并带走。”
朱高炽抬起头,怔了一下:“孩子也带去?”
叶灵兮道:“这里的冬天太冷了,应天暖和些,婴儿好养活。况且在这里,他终究是建庶人之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送到应天去养,没人认识他,也没人查他。等长大了些,就当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安安静静过一辈子。”
朱高炽沉默片刻,最终无奈地笑了笑:“那应天,就有劳姑姑过去巡查一番了。应天六部虽然不处理政务,但名义上还是仅次于顺天的政治中心,那边留守的官员也该有人去看看了。”
叶灵兮点头应下。
朱高炽又试探着问:“要不要瞻基陪姑姑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不用了。”
叶灵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瞻基留下,多帮你批阅奏折。你也可以多休息一下。”
......
吃完了饭,朱高炽没有多留。
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叶灵兮行了一礼,便带着李兴和两个侍卫出了府门。
马车沿着长街驶回皇宫,他在车厢里靠着壁板,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又像是放下了一桩压了许久的心事。
叶灵兮送走朱高炽,在正堂坐了片刻,起身往后院走去。
西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映得四壁暖融融的。
奶娘正坐在床边守着,见叶灵兮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叶灵兮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到一旁,自己走到摇篮边,低头望去。
婴儿已经醒了,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望着头顶轻轻晃动的摇篮穗子。
小脸还是皱巴巴的,皮肤红润柔嫩,几根细软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叶灵兮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攥着的小拳头。
婴儿的小手立刻松开,五根细细的手指蜷了蜷,然后一把攥住了叶灵兮的食指。
那点力气小得可怜,却又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咿呀~”
婴儿发出一声细细的、含混不清的声响,嘴角微微一翘,露出还没长牙的牙床,像是在笑。
叶灵兮的唇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用另一只手轻轻拨了拨婴儿细软的发丝,指尖划过他柔嫩的额头。
小家伙被摸得舒服了,眯了眯眼,攥着她食指的小手又紧了紧,嘴里又发出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奶娘在一旁轻声道:“殿下,这孩子真乖,醒了也不哭,就瞪着个大眼睛到处看。奴婢带了这么多孩子,还没见过这么省心的。”
叶灵兮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将婴儿从摇篮里轻轻抱了起来,小家伙的头软软地靠在她肩窝里,呼出的热气贴着她的脖颈。
她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踱了几步,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婴儿了。
叶灵兮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坐下来,将婴儿放在膝上,拿手指一下一下点他的鼻尖、下巴。
小家伙被逗得张开没牙的嘴,露出软嫩的牙床,咯咯地笑了起来,两条小腿在襁褓里蹬来蹬去。
叶灵兮陪着婴儿玩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小家伙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才将他轻轻放回摇篮。
婴儿合上眼睛,攥着她食指的小手慢慢松开。
叶灵兮站在摇篮边,低头望了许久。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着,在她素净的面容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伸手轻轻掖了掖襁褓的被角,指尖拂过婴儿柔嫩的脸颊。
然后她转身对奶娘低声道了声“看好他”,便挑开门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