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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见了我肯定不好意思。他那人死要面子,在山海关干出那种事,现在灰溜溜回去,不知道得别扭成什么样。”
“那就让他别扭着。他活该。”
韦氏点了点头。
朱瞻圻扔掉树枝跑过来,道:“姑奶奶,我们能回家了吗?”
叶灵兮点了点头,道:“能。过几天就回去。”
“那我爹呢?”
“你爹也回去。”
“他不打仗了吧?”
“不打了。以后只种地。”
朱瞻圻皱了皱鼻子,想了半天,说:“种地好。种地不用拿刀。”
叶灵兮站起来,对韦氏说:“收拾收拾,圣旨这两天就下来。到了沈阳,我去找辽宁都司的人,该打点的打点。高煦现在是庶人,话不好使了,但种地的本事还在。”
“有姑姑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
当天傍晚,太监派了一辆马车,把韦氏和朱瞻圻从驿馆接了出来。
马车停在汉王府侧门口。
韦氏下车,朱瞻圻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包袱,抬头看了看高墙大院。
朱高煦站在院子里。
脸上的胡子刮了,头发也重新梳过,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
右手虎口那圈青布换成了白纱布。
韦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提着包袱进了正堂。
朱瞻圻走到他爹面前,站定,打量了一下他爹那身灰布衣裳和手上的纱布。
“爹。”
朱高煦被噎了一下,低下头,半天才说:“是爹的错。”
朱瞻圻沉默了一会儿,把他爹上下看了看,见他手上纱布渗着点血迹,皱了下眉。
“手怎么了?”
“没事,磕了一下。”
朱瞻圻没再追问,拎着包袱进了正堂,帮韦氏收拾屋子去了。
正堂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好在收拾过了,地扫得干净,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韦氏正在擦桌子,朱瞻圻把包袱放在椅子上,四下看了看。
朱瞻圻没再说什么,挽起袖子帮韦氏扫地。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围着一张矮桌。朱高煦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韦氏和朱瞻圻倒是吃得坦然,母子俩赶了几天路,确实饿了。
朱瞻圻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他爹一眼。
“爹,你那天在山海关,真打算一刀劈了陛下?”
朱高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吃饭,别问这个。”
朱瞻圻把碗放下,看着他爹。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带兵走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我只是想问你,你想过我和我娘没有?你在前面一刀劈下去,我们在后面就得陪着你掉脑袋。”
韦氏在桌子底下踢了朱瞻圻一脚。
朱瞻圻没理,还是盯着他爹。
朱高煦把碗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没想。”
朱瞻圻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想的是你皇爷爷当年那句话。”
朱高煦的声音很低,“我想了几十年,想魔怔了。你皇爷爷说世子多疾,汝当勉之,我就在战场上拼了命的打,拼了命的证明自己。结果你皇爷爷还是把皇位给了你大伯。我不服,我想不通。你大伯死了,我还是不服。你堂兄当了皇帝,我更不服。”
朱高煦端起碗又放下。
“在山海关的时候,姑姑问我,你在关外过得不好吗?我答不上来。我过得好,你皇爷爷没亏待我,你堂兄也没亏待我。可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等你堂兄亲征到山海关下,我才知道,我这辈子争的东西,从来就不是辽东那些屯田和马场能填得上的。”
朱瞻圻把碗端起来,扒了口饭,嚼了半天。
“所以现在填上了?”
“填上了,你姑奶奶一把刀把我劈醒了。”
朱瞻圻放下碗,看着他爹手上那块纱布,没再问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巷子外面响起了马蹄声。
金英带着一队锦衣卫到了汉王府门口,后面跟着户部和工部各派的一个主事。
朱高煦站在前厅正中,负手而立。
身后跪着韦氏和朱瞻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祖宗创业垂统,封建诸王,藩屏帝室,期与国同休,永绥福履。尔朱高煦,昔封汉王,就藩辽东,朝廷待之恩礼有加,禄米岁给,护卫备设,未尝有毫发之负。”
“不意尔包藏祸心,阴结党羽,妄称兵柄,举众犯关,阵前逞凶,刀指乘舆。大逆不道,罪在不赦。论法本当明正典刑,以谢天地宗社。”
“朕体祖宗好生之德,念尔先年经营辽东,开垦屯田、修浚水利,尚有微劳可录。且宗室至亲,不忍加戮。”
“特从宽典,削去汉王爵号及三护卫,废为庶人。”
“即日遣回辽东沈阳,终身不得擅离屯田所在。所居府邸,着辽东都指挥使司另行拨给。所需种子、农具,着户部、工部如数拨付,毋致缺乏。”
“自今以后,尔其革心易行,勤力稼穑,以终余年。所垦田亩,除自留口粮外,余粮岁输本处都司,以赎前愆。若再蹈前非,国有常宪,决不轻宥。”
“其妻韦氏、子朱瞻圻,并随遣归,一体编管。”
“於戏!”
“以德报怨,朕实优容。改过自新,尔当惕厉。庶几保全宗亲,永终天年。”
“钦哉。”
金英念完,把圣旨合上:“高煦接旨。”
朱高煦单手接过圣旨,一句话都没有说。
金英又道:“大长公主殿下让我带句话,她在公主府等你,今天下午动身。”
朱高煦点了点头。
金英走后,户部和工部的两个主事留下来摊开文书,把种子数量、农具清单、水渠翻新预算逐条念了一遍,让朱高煦按手印。
朱高煦按完手印,问工部主事:“新渠的图纸在哪儿?”
工部主事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你当真懂修渠?”
“在辽东修了十几年了。”
工部主事没再多问,把图纸留给他,夹着文书走了。
朱高煦把图纸卷好搁在桌上,转头对韦氏说:“收拾东西,下午就走。”
韦氏点了点头,转身去里屋收拾包袱。
朱瞻圻站起来跟着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爹一眼。
“爹,回沈阳种地,你真的甘心?”
朱高煦正把圣旨往包袱里塞,手上停了一下。
“不甘心也得甘心。你姑奶奶说得对,我能活,是因为我在辽东种下的那些粮食,救了我自己的命。”
朱瞻圻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那就种地吧。反正你教我读书我也读不进去,跟你学种地说不定还能学出点名堂。”
朱高煦看着儿子,只是摆了摆手:“快去帮你娘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