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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丈从第三天开始。
丁卯扛了一杆东西上山,说是天庭的量天尺,往地上一插,方圆多少里自己就出来了。
周野让他扛回去。
有这个还量什么?
我要的是数。周野说,数得一步一步走出来。
量法是他定的:一根百丈绳,两根标杆,三个人一组。绳要拉直,杆要插稳,每十里立一根木桩。当日里程当日清,报给陈实记在本子上。
他把人分成两组,从两头往中间量。
量到第五天上,两组在坡中间碰了头,数对不上,差了三里。
三里而已。丁卯说,取个中不就行了?
重走。
三里……
今天三里,二十年后三十里。周野说,这活儿的第一步就是量,第一步就糊弄,后头全是糊弄。
两组又走了一遍。
这回对上了。
量到第九天,最后一根木桩立在坡的北尽头。
陈实把本子上的数加起来,加完抬头看周野,嘴唇动了动,没敢报。
多少?周野问。
三百……老头把手指数了一遍,三百二十里。
丁卯正在旁边喝水,一口水喷在地上。
多少?
三百二十里。
不可能!丁卯跳起来,志书上写着八百里!灵山的册子上也写着八百里!我在南天门抄了三年的档,那四个字我抄过不下五十遍!
周野没说话。
他走到那根最后立起来的木桩跟前,用脚把桩子周围的土踩实,然后直起身,往南边看。
坡的南尽头,是那块褪了漆的木牌。从这儿看过去,一眼能望见。
八百里。周野说,你觉得从这儿到那头,是八百里么?
丁卯张了张嘴。
那……志书是错的?
志书没错。周野说,是写志书的人没走过这一趟。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三千年前有个人,要往上报这一片地有多大。他没量,他估了一个数。估完报上去,上头照着这个数拨料、拨工、拨银子。第二年还照这个数拨。第三年还是。
三千年里,没有一个人重新量过一遍。
因为量这件事,不产功德。
“不量则虚,虚则生蠹”
“八百里之数,行于册三千年,未有一人履其地”
“治理点+80”
丁卯盯着那三行字,半天没吭声。
协理,他小声说,这就是那本账的来处?
这是来处之一。周野说,不是有人贪。是从来没人量过。
风从坡上刮过去,把木牌吹得晃了一下。
协理。陈实忽然开口,我这儿有个数。
你说。
按八百里领的工料,实地上只有三百二十里。老头翻着本子,中间差四百八十里。
那四百八十里的料,周野说,在哪儿?
陈实抬起头。
不知道。他说,本子上没有这一栏。
周野把脚边的木桩又踩了踩,踩实。
往后要有这一栏。他说,领多少,用在哪一段,剩多少,退回多少。四样都得记。
陈实低头去写,写完抬头:这一栏叫什么?
叫核销。
协理,丁卯在旁边问,那以前那四百八十里,还查么?
周野说,不过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们把这三百二十里修完。周野说,修完了,剩下的那四百八十里,不用查,自己就现出来了。
水的事,是第七天上有着落的。
不,是第十天上。
坡东边三十里有一户独院,土坯房,院里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桑树。住着个七十多的老头,姓麦提,是这方圆百里唯一没搬走的人。
周野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
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他来,没起身,也没问是谁。
喝水。老人往院里指了指。
院当中摆着一只瓮,瓮盖上压着块石头。周野自己舀了一瓢,喝下去。水是浑的,带着点土腥。
这地方,周野说,水在哪儿?
老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底下。
多深?
不知道。老人说,我爷爷的爷爷挖过。
挖到水了么?
挖到了。老人说,后来不挖了。
为什么不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