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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浆体归于本源,世间清净了。”
“恭喜,恭喜诸位!”
他们鼓掌庆贺,为一个十五岁少女的死亡欢欣鼓舞。在这群愚昧的普通人眼里,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渴望平凡快乐的天内理子,从来不是鲜活无辜的孩子,只是需要被清除、被献祭的污秽异物。
夏油杰喉间发紧,呼吸骤然滞涩。
他垂着眼,目光死死锁着那具单薄的少女遗体,再缓缓移向台下一张张狂热冷漠的脸。过往刻入骨髓、支撑他一路走来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自踏入咒术界起,他恪守咒术师的天职,坚信术师生来便是守护非术师、守护普通人;他忍受咒灵吞噬的恶心与痛苦,背负杀戮与疲惫,舍弃自我本心,一次次浴血奋战,只为护住这些愚昧、弱小、普通的人。
他和悟、沐拼尽全力想要救下理子,想要还给这个女孩本该拥有的人生,违背高层冷酷的献祭命令,对抗强悍的伏黑甚尔,赌上咒术师的性命,守护这群他理应庇护的普通人信奉的星浆体。
可到头来,他拼尽一切守护的普通人,亲手唾弃,欢庆他拼死护住的生命。
他们歌颂死亡,漠视善良,将鲜活少女的性命视作尘埃垃圾。
心口像是被刺骨寒冰狠狠攥紧,钝重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过往所有坚守、所有自我说服、所有对“守护”的笃定,开始疯狂崩塌、自我反噬。
为什么?
他一直以来坚守的道义,到底意义何在?
“星浆体死了。”
“天元大人不会再被玷污。”
“好,好,好……”
“好……”
“啪啪啪……”
鼓掌声震耳欲聋。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夏油杰的耳膜。他看着那些普通人的脸……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杰。”
五条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中掺杂着漠视众生的冷意。
夏油杰抬起头,对上那双苍蓝色的眼眸。
五条悟看着他,表情淡漠。
“要杀了他们吗?”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现在的话,我应该什么感觉都不会有。”
夏油杰瞳孔猛地缩了缩。
杀了他们?
他看着五条悟的脸,那张他所熟悉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苍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属于人类的任何情绪,像是两颗被洗涤所有凡尘的宝石,只剩下透明的外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夏油杰大脑一片混乱。
周围的鼓掌声还在继续,笑容还在继续,庆祝死亡的声音也还在继续。它们挤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大脑,在他的颅腔里来回冲撞,撞得他头疼欲裂。
他垂下眼睫,瞳仁微微颤抖,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内心似乎也在进行挣扎。
“不。”他最终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有意义。”
五条悟平静的看了他几秒,抱着天内理子,从他身边擦身走过,
“意义?真的需要么?”
脚步停了一下,五条悟低沉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
夏油杰眼眸动了动,没说话。
得不到回答,五条悟也不介意,步伐不快不慢往前走。周围的教众们没有再阻拦,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们微笑着看着五条悟从他们中间走过,那笑容刻板又僵硬,像是被人画在脸上的面具,古怪又扭曲。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夏油杰站在原地,敛下眼睫。
“啪啪啪……”
掌声不断……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吗?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要坚持的“责任”吗?
保护这样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视每个人的脸。
真是令人作呕。
——
盘星教外,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似暴风雨前的前奏。
路边的树木被风吹得枝桠摆动,空中的蜻蜓也降低了飞行高度,找寻可靠的地方度过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
五条悟抱着天内理子走在路上,步伐不急不缓。
街边没什么行人,路两边是低矮的围墙,风吹过来,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倏地,他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一个人站在那里。
身形修长挺拔,白发灰扑扑的,有些黯淡,与他如出一辙的苍蓝眼睛,眼里流转着同样的蓝色咒力。五条沐身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带血衬衫,衬衫破损,一片片布料下,偏白的皮肤,紧实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染血的白发敞在肩后,表情平静。
两人对视了几秒。
“悟。”五条沐开口,声音低低的,“把里子给我吧。”
五条悟看着他,没有说话。
几秒后,他走上前,将怀里的天内理子递了过去。
五条沐接过里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礼物。他将她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她一眼。
“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我先走了。”
五条悟仍然沉默。
五条沐抱着天内理子转身,沿着小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头看了五条悟一眼。
苍蓝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闪动两下,嘴唇微微翕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五条沐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呲!”
路边的灯突然亮起,灯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旷的路面上,孤零零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笼。
那些被压在冰冷表面之下的、属于“人”的情绪,像是冰面下的水,开始缓慢地流动。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心脏的地方有些莫名的酸涩。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城市的喧嚣和近处草木的气息。
过了许久,他抬手将耷拉在眼前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眼眸中的冷漠褪去,嘴角轻轻扯了扯。
“沐这小子好像变强了。”
他低声说着,忽然,脑海闪过夏油杰方才的样子。
怔然的表情……紧攥的手……游移不定的眼眸……
心头一跳,他转身大步朝着盘星教的方向走去。
然而回到盘星教,殿内空无一人,夏油杰也不见身影。
五条悟愣愣站在空荡荡的盘星教主殿内,表情难得的茫然。
杰呢?
周围安静异常。
“悟。”
身后传来熟悉低哑的声音。
五条悟表情一缓,骤然转身,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夏油杰跟前。
“杰,你去哪儿了。”语气和平时一样,甚至带了点埋怨。
夏油杰怔怔的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垂下眼睫。
“走吧,回高专。”
“好哦~”
两人并肩离开,走廊的灯斜照下来,将影子交叉又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