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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陈志远出门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站在县政府门口等车,呵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面包车从院子里开出来,还是上次那辆,车身更脏了,泥和雪混在一起,冻成硬壳。
周明远从楼里出来,裹着一件旧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看了陈志远一眼。
“走吧。”
车往南走。路比上次更难走,雪化了又冻,路面上一层薄冰,司机开得很慢。窗外的山灰蒙蒙的,雪盖在树梢上,像戴了一顶白帽子。陈志远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山,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秋天。山上的树叶黄的黄、红的红,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到石桥镇小学的时候,快十点了。
父亲站在校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看见车停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陈校长。”周明远下车,跟他握了握手。“又来麻烦您。”
“应该的。”父亲看了陈志远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带着他们往里走。
这次查得比上次细。
周明远带了卷尺和相机,陈志远负责记录。他们从一楼开始,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过。每一条裂缝都要量长度、量宽度,拍照片,标位置。三楼的裂缝比上次更宽了。陈志远蹲下来,把卷尺塞进裂缝里,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两根手指。
周明远在旁边拍照片,闪光灯闪了一下,把裂缝照得雪白。
“这个位置,”周明远指着裂缝上方的天花板,“已经变形了。你看这里,有一条细纹,从裂缝延伸过来的。这说明墙体在继续下沉。”
陈志远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花板上确实有一条细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从墙角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教室中间。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这条纹还没有。
父亲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那条裂缝上,看了很久。
“陈校长,”周明远转过身,“这栋楼,零二年修的时候,修了哪些地方?”
“外墙粉刷。屋顶防水。门窗更换。”父亲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结构呢?承重墙加固了吗?地基处理了吗?”
“没有。拨下来的钱不够。”
“拨了多少?”
“十二万。”
“实际用了多少?”
“四万。”
周明远没再问。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走出教室。陈志远跟在后面,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父亲没看他,盯着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
看完教学楼,又去看老教室。
那排砖瓦房建了十几年了,墙根长着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陈志远小时候在这排教室里上过课,那时候墙还是白的,窗户还是完整的。现在墙皮起了壳,一碰就掉渣,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
周明远推开一扇门,走进去。教室里空荡荡的,课桌椅搬走了,地上积了一层灰。墙角有一张讲台,歪歪斜斜的,桌面上刻满了字。陈志远认出其中几个——是学生的名字,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刻的,颜色已经褪了。
“这排教室,现在还用吗?”周明远问。
“不用了。去年就停了。”父亲站在门口,“墙体开裂,屋顶漏水,不敢用了。”
周明远走到墙边,用手指摸了摸墙面。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的水泥灰已经松了,用手指一抠就掉。
“预制板的标号,查过吗?”
“没有。当年建的时候就没有留资料。”
周明远点了点头,拍了照片,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们从老教室出来,站在操场上。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操场上的篮球架还在,篮筐歪了,网烂成几根线头,在风里晃。
“陈校长,”周明远说,“这排老教室,建议尽快拆除。不能再用了。”
“我知道。报上去了,还没批。”
周明远没说什么。他把相机收好,拉上拉链。
中午在食堂吃的饭。馒头、白菜炖粉条、一碗鸡蛋汤。跟上次一样。陈志远坐在食堂的条凳上,把馒头掰开,夹了几筷子菜,咬了一口。馒头是碱放多了,有点发黄,嚼在嘴里有一股涩味。他没说话,把那个馒头吃完了。
父亲坐在对面,端着碗,喝汤。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
“爸,”陈志远放下碗,“老教室的拆除报告,什么时候报上去的?”
“去年。”
“一年了,没批?”
父亲把碗放下,看着他。“县里没钱。批了也拆不了。”
陈志远没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汤是咸的,混着白菜叶子的味道,说不上好喝,但暖和。
吃完饭,周明远去车上整理照片。陈志远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排老教室。风吹过来,塑料布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父亲从食堂出来,站在他旁边。
“志远,”他说,“你查的那些事,有眉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