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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转了一下——王总踢他那一脚,不是不小心。是在提醒他。提醒他什么?提醒他别接话。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赵厂长,我去一下洗手间。”
出了包间,他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墙纸上,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站在那儿,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递个话就行。”他们要他递什么话?把破产改成兼并重组?这不可能。方案是领导小组定的,不是他一个科员能改的。他们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那为什么还要请他吃饭?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国平发的短信:“饭局别待太久。出来给我回电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忽然明白了——这个饭局,不是谈工作的。是套话的。如果他刚才接了那句话——“我帮你们递个话试试”——第二天就会有人说,发改委的陈志远收了二机械厂的好处,答应帮他们改方案。话传出去,真假不重要,够他喝一壶的。
他回到包间,端起酒杯。“赵厂长,各位,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这杯我干了,你们随意。”
他把酒喝了,放下杯子,拿起包。赵国强愣了一下,站起来。“陈科长,菜还没上齐呢——”
“下次。下次我请。”
他推开门,走了。下楼的时候,步子很快。出了迎宾楼,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激灵。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转回头,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周国平。
“出来了?”
“出来了。”
“有人踢你了吗?”
陈志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总以前是纪委的。后来下海了。他不是做钢材生意的。”周国平的声音很平,“他踢你,是在救你。”
陈志远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
“周哥,他们想干什么?”
“套你的话。录下来,传到网上,说你‘帮助企业违规操作’。改制是大工程,盯着的人多。你挡了别人的路,别人就要搬你。”
陈志远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小陈,”周国平说,“以后这种饭局,不要去。谁来请都别去。”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王总踢他的那一脚——不重,但很准。踢在小腿上,疼了一下,但没留下印子。那一脚,踢醒了他。他以前在县里,得罪过刘永福,但刘永福是明的。到了市里,对手是暗的。请吃饭,套话,录音,传上网——每一步都不违法,每一步都踩在线边上。你抓不住把柄,但你感觉得到刀在脖子上。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往公交站走。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划了一道一道的线。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王总踢他的那一脚。他想起周国平说的——“他踢你,是在救你。”他不知道王总为什么要救他。也许是因为王总以前在纪委干过,知道这一脚下去,能挡一个案子。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不想猜。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局,他差点没看出来。
回到家,柳婉蓉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看书,念念在婴儿床上睡着。看见他进来,她放下书。
“喝酒了?”
“喝了一点。”
“吃饭了吗?”
“没吃几口。”
她站起来,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他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她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了再睡。”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
“志远,”她坐在他旁边,“你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事。”
“你每次说‘没什么事’的时候,都不看我的眼睛。”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有人请我吃饭,想套我的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谁?”
“二机械厂的厂长。还请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以前是纪委的。”
她没说话。他端起碗,把面吃完,汤也喝了。把碗放在茶几上。
“婉蓉,”他说,“以后这种饭局,我不会再去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暖暖的。
“志远,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不是得罪。是挡了别人的路。”
她没再问。他靠在沙发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他盯着那个方块,想起王总踢他的那一脚,想起周国平说的“他是在救你”。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得更小心。改制这件大事,盯着的人太多。他只是一个写材料的,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