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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那枚规则晶体,朝会客间走去。推开门时,伯恩·金衡已经坐在那里,圆脸上挂着那副职业化的笑容,指尖轻轻转着一枚镶嵌低阶魔晶的商戒,那枚商戒在指间转了几圈,像他脑子里那些算盘珠子一样,一刻也不肯停。
伯爵,伯恩站起身,语调圆滑,声音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热络,几日不见,您这熔心工坊的名头,可是传遍了整个大陆了。外面都在说,锚点危机,靠的就是您这儿的材料撑着。我这一路走来,光是在路上,就听着不下十个人在议论您这儿的高纯度魔晶了。
金衡先生来找我,林焰没有寒暄,径直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是为锚点的事,还是为生意的事?
都是生意。伯恩的笑容里透着一丝精明,他放下商戒,身子微微前倾,伯爵,我实话实说——锚点衰退了,我们商盟最大的魔晶生意、药剂生意,全系在这片天地上。它要是真没了,我们商行也得跟着完蛋。所以这回,我不是来作壁上观的,是来谈合作的。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圆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露出底下商人特有的算计:伯爵这儿的化工产能,现在可是大陆独一份的战略资源。高纯度魔晶、规则晶体、稳定合金,谁掌握了这些,谁就在锚点危机里握住了主动权。我想代表商盟,和您谈一笔长期的供应契约——我们出钱、出商路、出调度,您出货。您只管闷头烧炉,其余的交给我们商行来铺。
林焰没有立刻答应。他望着伯恩,目光平静,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伯恩的话,前半段是真心——锚点危机确实威胁到了整个魔晶经济体系,这个商人不是看不出利害;可后半段,恐怕没那么单纯。这个精明的商人,与其说是在共担危机,不如说是在评估——在多方博弈里,熔心工坊已经成了握着经济命脉的关键一方,他伯恩·金衡,不过是想先一步把这个筹码握在手里,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商路、调度、出钱,听着是帮忙,实则是想在这场危机里,把自己绑在最有价值的那根柱子上。
供应契约,可以谈。林焰缓缓说,但我要先问金衡先生一句——您这供应,是为了帮这个世界稳住锚点,还是为了在锚点危机里,先占住自己的商路?
伯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那滞色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的涟漪,却没能逃过林焰的眼睛。
伯爵这话,说得太直了。伯恩摸了摸短须,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生意人嘛,总得先顾着自己的买卖。可我这买卖,说穿了,也是挂在锚点上头的。锚点没了,咱们谁也别想好。所以您放心——这供应,我既是为生意,也是为这片天。商盟愿意出这个力,前提是,能分到该分的利。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也最讲退路。
林焰沉默片刻。他听懂了伯恩的意思——这个商人,愿意在锚点危机里出钱出力,但代价是保住商盟的利益与退路。这不是坏事,恰恰说明危机已经大到连最精明的商人都开始正视它了。林焰并不指望伯恩会变成无私的英雄,他要的,就是让这些握着资源的人,至少在共同应对锚点危机这件事上,愿意往前走一步。一步就够了,剩下的,可以慢慢走。
那好。林焰站起身,伸出一只手,供应契约,就这么定。金衡先生,锚点危机要应对,靠的不只是材料,更是人心。只要商盟愿意在应对委员会里出这份力,熔心工坊的货,可以优先供给共同应对所需。
伯恩站起身来,也伸出一只手,握住林焰的手。那只手温热而有力,透着商人的世故,却在握紧的瞬间,透出一丝难得的郑重。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属于纯利益计算的光:伯爵,这话我记下了。您这座工坊,从今往后,可就是大陆应对锚点危机的命脉了。我伯恩生意做了一辈子,见过不少靠一样东西攥住命脉的人,可像您这样,把命脉攥在手里,还想着怎么分给众人用的——少见。
送走伯恩,林焰回到工坊深处,重新站到高炉前。炉火依旧翻滚着炽白的光,把整个工坊烘得又暖又亮。格罗姆已经把下一炉的原料备好,正等着他,炉边还搁着几块刚成型的合金坯料,泛着沉沉的银灰色光。
伯爵,格罗姆问,一边往炉里添着料,锚点那事儿,真靠咱们这几炉材料,就能稳住?
林焰望着炉膛里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稳住异动,靠这些材料够了。可真要那枚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炉火深处,像要透过那层炽白的光,看见更远的东西,格罗姆,我昨天推演的时候,卡在了一个地方。修复锚点,需要一种极特殊的条件,精神、魔力、还有某种材料,三者缺一不可。那种材料是什么,我暂时还看不清。
格罗姆一怔:连你也不清楚?那可是头一回见你说没把握的话。
不清才正常。林焰的目光落在高炉里翻滚的炉火上,清楚的路,是前人走过的;不清楚的路,才需要我们自己去趟。锚点修复的这条路,全世界都没人走过。可只要我们守住这座工坊,守住这些能稳定锚点的材料,总有一天,能把那条路,一点一点趟出来。前人没能走完的,未必我们也走不完。
他望着炉火,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他知道,从今天起,熔心工坊不再只是一座赚钱的工坊,而是整个文明应对锚点危机的命脉。那些高纯度的魔晶、规则的晶体、稳定的合金,将成为这场危机里最珍贵的资源,也将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而那个关于锚点修复的、他暂时还看不清的瓶颈,也正埋在他的心底,像一枚沉在炉底的种子,等着某一天,被那炉滚烫的火光,真正催生出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