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场发布会过去才两天,城北门外的工地上已立起第一批脚手架。
工地的喧嚣声里,混杂着锤凿声、吆喝声、木料被刨开时吱呀的响动。阳光把新翻的泥土晒出一层蒸腾的热气。林焰绕着一根刚立起来的石柱走了半圈,伸手敲了敲,听着那闷实的回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几何形状是他亲手画的——既是为了建筑上的稳固,也是为了让整座建筑的能量回路,从一开始就顺着那套结构稳稳地流转。
他顺着那根石柱往上望。脚手架之间,隐约能看出这座建筑未来的轮廓——分成了几个宽大的厅堂,是预备给不同课程的。中间那间最大的,将来会用来教最基础的能源供给;两侧那几间,一间教材料锻造,一间教药剂炼制,还有一间,是留给新学徒们练手、记录、互相琢磨的地方。
你就打算,把你这套看家本领,全都交代在这儿?格罗姆·熔心站在他身边,一边拍着袍子上的灰,一边问道。他今早刚从工坊赶来,胡须上还沾着一点炉灰。
交代在这儿。林焰说,不只是我那些配方的参数。是整个——从最基础的能源供给,到材料锻造,到药剂炼制——我要在这片空地上,盖起一座任何人走进去,都能学会自己动手的学堂。
格罗姆重重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他沉默地看着那些脚手架,良久,才开口:你说要把你那套东西教出去,我信。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从前你那几套看家配方,头一回在熔心工坊试的时候,连我都看得眼晕。你说那套东西,普通人也学得会?
学得会。林焰望着那片工地,声音很平静,关键不在天赋,在于方法。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为什么我琢磨出来的东西,旁人总学不会?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因为他们笨,而是因为我把那套东西,当成了一门需要极高精神刻度才能掌控的。可事实上,只要把那套东西拆成一个个固定的模板、一条条查表的参数、一段段标准化的回路,让它不需要人在每一瞬间都靠极高的精神刻度去并行调控——那么,哪怕精神刻度再普通的人,也能照着模板,一步一步,把它复现出来。
他说完,格罗姆沉默了很久。这位矮人领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种林焰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的光。他背着手,绕着那根石柱走了一圈,又走回来,才缓缓开口:
你这话,格罗姆说,要是放到十年前,我准当你是疯了。可如今,我信。他顿了顿,我那些炉子,当年也只认我一个人,旁人碰都不敢碰,生怕坏了我火候。可这几年,我把炉膛的砌法、风口的方位、火候的拿捏,一点一点拆出来,教给工坊里那些小矮人。你猜怎么着?如今我不用天天守在炉边,他们自己也能照着我教的路子,把火烧匀了。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你说得对——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把火烧起来。
林焰没有接话。他望着那片正在成型的工地,心里却很清楚,格罗姆说的远不止是炉火那么简单。那几样合金配方,曾经是整个熔心工坊最大的倚仗,旁人怎么学都学不会。可如今,格罗姆是头一个,主动要把这套东西交出来的。
你那些合金,林焰斟酌着开口,是这片大地上别处找不到的东西。你把它们也印成教材,交给工学院里的学徒……不心疼?
格罗姆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炉火熏黄的牙齿:从前心疼。如今想通了。他朝工地那边努了努嘴,你说得对。这法子要是一直藏在我一个人手里,那顶多保我一个人吃得饱。可要是让它落到更多人手心里,我这把老骨头,能亲眼看着那些小矮人把它接过去、烧得比我好,就比什么都强。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焰却听出这位矮人领主话里那份沉甸甸的东西。那是从走向的人,才会有的、想通之后的豁达。
两人没有再说话。工地上的锤凿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这片大地正一下一下地,把自己敲进一个新的时代。
傍晚时分,林焰离开工地,往学院的方向走去。他本打算回实验室整理一下那套即将公开的标准化教材,却在经过学院那间面向普通平民开放的公共课堂时,停下了脚步。
课堂上,正进行着一场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演示。
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灰袍、梳着低马尾的少女,正站在一块悬空的魔力模板前,手里捏着一支蘸了墨的笔,一笔一画地,在模板上描着什么。那模板上,画着一套林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他早年改良过的低耗魔力回路图样。
那少女描得很慢,很仔细。她没有像那些高阶法师那样,靠极高的精神刻度去并行调控每一丝魔力,而是照着模板上那一条条已经标好的路径,一步一查表,一步一对照,用一种几乎笨拙的、却格外稳当的方式,把整条回路一点一点搭了出来。
林焰没有惊动她,只是悄悄在门口站定。他看见那少女每搭完一段,就要低下头,在那本已经翻得有些卷边的本子上,仔仔细细地核对一遍参数,确认无误,才落下下一笔。她的动作里没有一丝一毫高阶法师那种行云流水的写意,可正是这种笨拙而认真的重复,让林焰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郑重。
这一步,你查表查的是哪一栏?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课堂里响起,是那位执教师在问。
那少女愣了一下,抬起头:是……是第二段回路的补调量那一栏。先生您上次说,这一段的调控量会随着环境微变,所以不能照抄前面的数,得重新查一次表。
执教师赞许地点了点头:很好。这就是关键。你记住,越是看起来稳定的回路,越要每一段都重新核实一遍。咱们这套方法,最忌讳的就是差不多三个字。
先生,那少女又追问了一句,那要是查出来,这第二段和上一段实际差的数,比表上给的区间还大,该怎么办?
那就要停下来,别急着往下搭。执教师说,先回去重新核对上一段的输入,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偏差。宁可慢,不可错。你要知道,这段回路后面所有参数,都是建立在它之上的。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