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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唇角弯得温和,那双在后宫浸淫了几十年的凤目,却如同两把冷锥子,直扎沈昭面门。
认干亲,断退路。
只要认了这声“娘”,二皇子贪墨的脏水,就成了沈昭自家手足的内斗,轻易便可化解。
沈昭正要起身回话,余光扫见安国公夫人徐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似乎往下撇了撇。
他心里有了数。
这徐氏,压根不赞成皇后认他作干亲。
沈昭压下心中所想,特意等了一会儿。
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连殿角青铜兽炉里炭火爆裂的微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越磨越慢,越磨越紧。
孙嬷嬷在门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
两个掌事大宫女交换了个眼神,一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个假装去整理窗帘上的流苏。
谢皇后终于等不住了,干笑了一声:
“沈二郎,本宫这厢等着你回话呢,你莫不是还嫌这坤宁宫的地龙烧得不够热?”
沈昭这才像刚从梦里醒过来似的,一撩衣摆起身,没有半点犹豫,大袖一拂,端端正正跪倒在地,叩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娘娘这般垂爱晚辈,实乃沈昭三生有幸!干娘在上,请受儿子全礼一拜!”
谢皇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旋即长舒了一口气,笑纹瞬间漾开,忙朝门边摆手:
“好好好!果真是好孩子,快快平身!孙嬷嬷,血燕呢?快端上来,莫放腥了!”
沈昭拍了拍袍角站起身,脸上挂着纯孝至极的灿烂笑容,嘴里的话却顺势兜头砸下:
“既蒙干娘这般抬举,儿子身为长子义男,头一桩顶顶要紧的差事,就是替干娘把二皇兄身边的蠹虫奸佞给刮个干净!”
此话一出,谢皇后的笑意生生冻在脸上。
沈昭仿若未觉,语调铿锵有力:
“儿子在清江掘地三尺查抄出的账册,从上到下,每一笔赃银去向,全死死扣在二皇兄府上那位长史的头上!”
“干娘且放下一百个心,待到后日三司会审开堂,该锁拿的锁拿,该千刀万剐的千刀万剐!”
“儿子自幼蒙受圣人教训,深知忠君报国之义,绝不许这等下作小人继续蒙蔽二皇兄,更不能叫这些污烂账坏了干娘母仪天下的贤名!”
咔嚓一声细响。
安国公夫人徐氏手里捏着的青瓷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汤溢出,烫得她嘴角猛抽,倒抽一口冷气:“嘶——”
整座偏殿内静得仿佛一片坟地。
尤其是一旁的内侍宫女个个胆战心惊,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生怕被沈昭牵连下去。
孙嬷嬷刚端着雕花漆盘跨过门槛,抬眼瞧见屋里这要命的气氛,脚下一滞,咽了口唾沫,又悄无声息地倒退了出去。
谢皇后捏着帕子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面上那张和蔼的假面不经意龟裂了一瞬。
但到底是大家出身的后宫之主,见惯了各种惊奇场面,不过两息功夫,嘴角又硬扯起一抹僵硬的笑,只是比方才淡了不少。
“沈二郎,方才这番话……真真是有心了。只是底下奴才办案,难免会有失偏颇。”
“依本宫看,不若让大理寺卿周大人的夫人明日进宫坐坐。妇人家心细,托她替三司多照看照看,免得案子查偏了方向,伤了朝廷骨肉亲情。”
沈昭心里一凛。
据他所知,大理寺卿周怀安虽是个中立派,可他夫人跟安国公夫人却是手帕交。
谢皇后这是明摆着要借官太太的后宅私交,暗地里朝三司安插人手。
沈昭眼皮都没眨一下,笑意愈发恭顺:
“干娘真是菩萨心肠,体恤入微!”
“不过儿子听闻周大人乃是出了名的茅坑硬石头,办案向来刚正不阿,帮理不帮亲。”
“前年周大人的小舅子强占良田案发,周大人亲自绑了人扔进刑部大牢,判了足足三十杖刑!周夫人哭天抹泪在公堂外跪了好几个时辰,周大人愣是没松半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