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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寅时三刻。
天还黑透着,镇远侯府后院已经灯火通明。
林氏裹着厚棉袄堵在垂花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鱼头豆腐汤,脚边还搁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喝完再走!补脑子的!”
沈昭接过来仰脖灌了个干净。
碗刚放下,林氏把大包袱往他怀里一怼:
“里头是一件厚棉坎肩、一副护膝、两双厚袜子!考场号舍四面漏风,二月初正是倒春寒,这鬼天气能冻掉脚趾头!”
沈昭看着怀里半人高的包袱,眼角抽了抽。
再塞两件,他也不用走了,直接滚进贡院算了。
“娘,考场要搜身的,穿成这么多放行吗?”
“搜身怎么了?”
林氏眼睛一瞪,“你祖父当年考武举,大冬天光着膀子射箭,回来冻得三天没下炕,你祖母骂了他半辈子!你身子骨比你祖父差远了,敢冻出个好歹,娘提刀找林秉文拼命去!”
沈昭不再多说,赶紧把包袱塞进考篮。
老王氏拄着拐杖从佛堂出来,慢悠悠递过一只手炉:“银霜炭的,能烧两个时辰。点完了就塞银子让衙役换炭,我让福安在贡院外头候着。”
“祖母,考场不让往里递东西。”
“不让递你不会偷着递?”老王氏眼皮都没抬,“死脑筋,你当谁年轻时没考过试?”
沈昭失笑,祖母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太太当年考过状元。
沈芸从廊柱后头蹿出来,啪地把一张红纸拍在他手心:“二哥!我亲手写的‘金榜题名’!”
小丫头又献宝似的掏出一副旧手套,拇指和食指尖各剪了个洞:“牛婶改的!戴着写字露指头,一点不耽误握笔!”
沈昭心里一暖,弯腰把妹子一把抱起来颠了颠:“还得是我们芸儿,你这手套比娘塞的坎肩还实用!”
“那必须加钱!两串大糖葫芦!”
“成交!”
周夫子最后踱步进来,从袖里摸出一支磨得发亮的旧笔:“老夫当年中秀才使的,借你沾沾喜气,考完得还我。”
沈昭接过来一看,笔杆上刻着“慎独”二字,顺嘴逗道:“夫子,您这神笔考中过几个秀才?”
“就老夫一个。”周夫子吹了吹胡子,“你要是考砸了,招牌就砸你手里了,滚吧!”
……
卯时正,贡院街。
二月初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脸,贡院门前早就乌泱泱挤满了人。
蹲墙根翻书的考生翻两页就得揣手哈气,送考的爹娘拼命往孩子领口塞汤婆子,人流如织。
卖糖饼的小贩冻得直跺脚:
“考前一块糖饼!热乎的!吃了暖和!”
挎菜篮的大婶翻了个白眼:“昨儿不还喊吃了金榜题名吗?今儿改热乎了?”
“大婶,热乎和题名两不耽误!来一块不?”
“拿一块,多撒芝麻!”
沈昭提着考篮挤过去,同窗几个已经到了。
王栋缩在墙根抱着《论语》碎碎念,李茂哆嗦着嘴皮背策论,陈文远闭目捧着手炉默背经义。
唯独顾晏站在风口里,面无表情地来回搓着冻红的双手。
沈昭走过去:“手炉呢?”
“出门急,忘带了。”
沈昭二话不说,把老王氏给的银霜炭手炉塞进他怀里:“拿着,先捂热乎。”
顾晏手指一僵,低头看着精致的铜手炉:“……给了我,你用什么?”
“我有亲娘牌铁甲棉坎肩。”沈昭拍了拍胸口,厚实得砰砰作响。
顾晏抱紧手炉,热意顺着掌心往上爬,耳根微微动了下:“……谢了。”
验名搜身的长队挪得像蜗牛爬。
王栋忽然从后头拍他肩膀,挤眉弄眼地往斜前方努嘴:“快看!崇文馆那个宋景行,今年真下场了!”
沈昭顺着瞧过去。
人群里站着个二十出头的白净青年,不翻书也不踱步,腰杆挺得笔直,在一群抓耳挠腮的考生里显得鹤立鸡群。
“什么来头?”沈昭问。
“他爹是前翰林院侍读学士,去年病没了。”
王栋压低嗓子,“此人经义底子极厚,前年本来就要参加科举,硬是因为丁忧耽搁了。听说崇文馆馆主是他族叔,专门请了大儒给他开小灶!”
李茂凑过来叹气:“这人经义确实厉害,去年学馆联考,许多学馆的头名比他差了不止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