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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劫之后第三日
天刚蒙蒙亮,四季林的晨雾还赖着没散。
雪绒蹲在林边那块石头上,耳朵耷拉成两片蔫白菜,尾巴“啪嗒啪嗒”拍着地面,扫得雪沫子乱飞。
他抱着膝盖,眼巴巴瞅着冷雪把纳袋里的符箓翻来覆去数了三遍,又拿出藏踪匿息的玉牌对光验了又验。
“第三遍了。”雪绒嘟囔。
冷雪没理他,继续验第四遍。
阮慕瓷在旁边憋着笑,蹲下来跟雪绒平视。
伸手戳了戳他耷拉的耳朵尖:“行了行了,脸都皱成包子了。”
“我就是包子!”
雪绒一把拽住她袖子,拽得死紧,尾巴也不拍地了,直接缠上她手腕。
“带我带我带我!我鼻子可灵了,隔三里地能闻出妖兽放没放屁!”
“你那是闻屁的本事,不是找宝的本事。”
冷雪终于系好袋口,头也不回地堵了一句。
雪绒噎住,耳朵抖了抖,换了个策略:“那我耳朵灵!有危险我第一个听见!”
“听见了然后呢?”
冷雪转过身,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不算冷。
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跑得比妖兽快?还是打得过古阵?”
“我……”
“你连隔壁山头的野兔精都打不过。”
冷雪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口理正,动作挺轻,“上回谁被追得跳进冰湖里,捞上来还挂着两条鼻涕?”
阮慕瓷“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捂嘴。
雪绒脸涨得通红:“那、那是意外!我那时候在换毛!”
冷雪没接话,只拿指节轻轻敲了下他脑门:“留在这儿。好好修炼。乖乖等我们回来。”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白菜”,可手在他头上多按了两下,才收回去。
雪绒嘴瘪了瘪,眼眶红了一圈,到底没掉下来。
他一点一点松开袖子,蹲回石头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闷声闷气丢出一句:“那你们快点回来,带点好吃的。不然我生气了。”
“生气长不高。”冷雪已经走出三步远。
“我已经在长了!”
“嗯,跟矮冬瓜似的。”
阮慕瓷走出老远还回头冲他挥手,雪绒抬起脑袋,鼻子“哼”了一声,转过头假装不看,尾巴尖却偷偷摇了两下。
两人往北踏入密林。
各自取出一枚玉质易容法器贴在颈侧,微光一闪,容貌身形尽数改换。
阮慕瓷从水洼里照了照,一张扔人堆里找不着的大众脸,面色蜡黄,眉间带点苦相。
她扭头看冷雪,冷雪变成个黑瘦的中年散修,颧骨高耸,目光寡淡。
挺像那种蹲在坊市角落里跟人讨价还价三炷香的老油条。
“师尊,”阮慕瓷小声说,“你这也太像了。”
“行走江湖,像就对了。”
“可你原来好看那么多。”
冷雪脚步一顿,偏头瞥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你拍马屁也没用”六个字,继续往前走。
越往苍梧幽林深处走,光线越抠门。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桠在头顶拧成麻花,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细碎的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厚腐叶上,碎银子似的。
青藤一圈圈缠着树干,垂下来,跟无数根绳子上吊着似的。
阮慕瓷瞅了一眼,没敢说。
寒雾裹着湿冷,往人骨头缝里钻。
风穿过密林,呜咽得像有人拿指甲刮锅底。
远处妖兽低吼一声远一声近,跟打呼噜似的,一会儿震天响,一会儿没声了。
空气里一股怪味,草木腐烂的腥,底下压着千年前的陈血锈味。
阮慕瓷吸了吸鼻子,皱眉:“这味道……我在魔物林闻过。”
“闻惯了就好。”冷雪脚下没停,“所以别松懈。”
“闻惯了也不好。”
“那就少吸两口。”
阮慕瓷:“……”她发现师尊今天格外爱抬杠。
再往前,残垣露头。阮家旧址到了。
昔日恢宏的建筑群,如今就是一地狼藉。
巨石高墙从中崩断,断面留着剑气劈砍的平整裂痕,光溜得像削过的豆腐。
不少石头上印着焦黑灼痕,深一块浅一块,跟烤糊的饼似的。
断裂梁柱歪歪斜斜插在土里,爬满青苔野草,像一排枯手指头竖在那儿。
阮慕瓷扫了一眼,小声点评:“像是被打了一顿,还没人收拾。”
“没人收拾就对了。”冷雪压低声音,“有人收拾才该跑。”
地面石板上剑痕纵横交错,缝里凝着暗褐色旧渍,千年干涸的血,怎么刷都刷不掉。
散落的剑碑碎了数截,碑上阮家剑纹被劈毁大半,只剩半边残纹在风里撑着。
阮慕瓷站在这片死寂里,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想象过当年的模样,刀剑相撞,血洒庭前,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没人往外跑。
如今喧嚣没了,只剩荒草、残石、断碑,满目疮痍。
冷雪神识铺开,指尖虚按腰间长刀,步子放得很慢,每一脚都落在实地上:“小心脚下。”
“残石底下多半还埋着当年残存的杀阵,踩错一步,咱俩就得手拉手飞出去。”
“飞出去?”
“炸飞。”
“师尊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