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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攥着一截干草,来回捻着。
那张脸还是老样子,瘢痕扭成一团。她没看我,先对着石阶底下嘟囔了几句,又自己停下来,才慢慢抬起眼,隔着一层雾看过来,不像看人,半晌忽然亮了一下。
她歪歪扭扭地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蹲下。她抬起手,那手在抖,指尖停在我额前,像要碰又不敢碰,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不成句。半晌她收了目光,低头去捻那截干草,翻来覆去。
她认得我,却醒不来。上回尼浑用松脂和杖声叫醒过她,如今尼浑不在。她认得出我,回不到清醒里去。我指望不上她好好说话。
神信通天地,到底怎么通,我心里没底。可这阵子我琢磨,通天地,头一步大概是出神——魂先从身子里走出去。魂是什么?我从没往深里想过。可地脉接不住,兴许就是因为我连这步都做不到。自己出不了身,够不着地脉。要通天地,得先学出神。
我看着那张拧成一团的脸,问不出口——她连人都不认了,我怎么问她“出神怎么练”。
我转向阿克西妮娅。
她没等我开口,已经走过去,蹲到佛果春面前,放轻声音,一句一句跟她说话,像哄一个怕惊的孩子。可佛果春只是歪着头,喉咙里挤着破碎的呜咽,眼神飘忽。
阿克西妮娅起身走回来,看着我说:“她教不了你话,可她能教你出神。眼下神信家族,就她一个人出得了神。她不清醒,可她的出神是真的。问不出来的,只能看她做——你照着她的样子学。”
这叫我怎么学!学她疯癫的样子吗?
可我还是试了。我照着她犯病时的样子——身子往前一栽,喉咙里学着咕哝地哼,把自己放空。做得很笨,那几下,自己看着都像在发痴。佛果春歪着头看我,像觉得我在学她,忽然咧开嘴,挤出一串咕噜噜的笑声。我被那笑声弄得满脸发烫。院子角上有人看过来,又飞快移开眼睛。
阿克西妮娅看我们这样,叹了口气:“光看她疯,你学不会。她这法子,得她清醒着才教得明白。”她吩咐人去请尼浑。
尼浑来得很快。她蹲在佛果春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块暗红的松脂,丢进脚边一只炭盆。苦涩的松香漫开来,佛果春的眉头动了一下。尼浑拿起那根木杖,在雪地上敲——三下,停一停,又三下。第三下落定,佛果春那散着的眼神,一寸一寸聚拢起来,像水里沉着的影慢慢浮上来。她看着我,这一回是真认得我,也是真清醒了。
阿克西妮娅又和她吩咐了一遍。
“来。”她开口,声音还是沙哑,字却是清楚的,“我教你出神。”她让我盘腿坐定,脊背挺直。先学认气息——不是喘气,是认。她教我把气吸到底,吸到胸口撑开、小腹鼓起来,再缓缓吐出去,吐得干干净净,最后那一下,几乎要把自己抽空。她让我数着吐气,一,二,三。数到后来,连数字也懒怠数了,只随着那口气,一起一伏地沉下去。
这一样我先跟上了。数着吐气,心慢慢静下来——那点杂念起初还在,我一个一个想起来,又一个一个放走,像雪落进水里,冒个泡,沉下去,就不见了。到后来,四周的风声、人声都隔了一层,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沉而匀。我以为这就算进去了。可佛果春坐在我对面,一直没出声。
她教我跟一个节拍。她没说用鼓,只说,魂是被拍醒的。她抬起手,一掌一掌拍在自己膝上,缓,一拍落地,隔很久才落下一拍;再渐急,一拍追着一拍,密得像雨点砸在干地上。她说,魂就住在这节拍里,被它颠醒——像人从睡梦里被拍醒,先是眼皮动,然后整个人醒过来。
我跟着她拍。开头还跟得住,缓的时候,气也匀。可一拍快起来,我就乱了——越急着追上那节拍,越追不上,手拍在膝上,心里那点静被颠散了,连气也喘不匀,整个人坐不住,只得睁开眼,弯着腰喘。佛果春停了手,看我,没说什么。
第三个法子,她教我盯火。炭盆就在脚边,她让我不看火苗,看火外缘那圈虚光——说那圈光不实,是火喘出来的气,魂就是从那儿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