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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生死绝境逢生路,人心鬼蜮夜深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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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没有回应,只是收起水囊,又走回篝火旁坐下,拿起木棍,继续搅动着瓦罐里的食物。过了一会儿,他才用那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嗓音,吐出几个字:“能动了?”

陆明笙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和右腿,虽然依旧疼痛无力,但似乎可以勉强动作。他点点头:“手臂……可能断了,其他地方……都是皮外伤。多谢前辈包扎。”

“死不了。”“老鬼”言简意赅,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舀起一瓦罐滚烫的、混合着兔肉和古怪草药的湖湖,递到陆明笙面前,依旧是那种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吃。”

陆明笙看着瓦罐里那黑乎乎、冒着古怪气味的食物,胃里一阵翻腾。但腹中传来的强烈饥饿感,和身体对热量的极度渴求,压倒了一切。他用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接过瓦罐。瓦罐很烫,但他顾不得了,也顾不得那古怪的气味,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贪婪地吞咽着那滚烫、咸腥、充满草腥味的肉湖湖。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暖意,迅速蔓延向冰冷的四肢百骸。虽然味道堪称恐怖,但此刻在陆明笙口中,却不啻于珍馐美味。

“老鬼”静静地看着他吃完,等他放下瓦罐,才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马芳呢?”

陆明笙心中一痛,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取代。他低下头,看着跳动的篝火,火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声音低沉而嘶哑:“马将军……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留下来断后……在野狐岭的山坳里,被龙门卫的追兵……围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哽咽,几乎说不下去。眼前又浮现出马芳那浴血奋战、如同孤峰般挡在追兵面前的雄壮身影,和他那豪迈悲壮的长笑。

“老鬼”沉默着,篝火的光芒在他蒙着布巾的脸上跳跃,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问道:“死了?”

陆明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追兵很多,至少三四十骑,还有猎犬……马将军他……他……”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老鬼”忽然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家伙,命比石头硬。阎王爷不敢收他。”

陆明笙勐地睁开眼睛,看向“老鬼”。只见“老鬼”依旧坐在篝火旁,拨弄着柴火,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洞壁上,摇曳不定,显得格外孤寂而神秘。

“前辈……您和马将军,是旧识?”陆明笙试探着问。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

“老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地拨弄着篝火。山洞里再次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就在陆明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那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很多年前,在宣府,一起杀过鞑子,一起喝过酒,一起……蹲过诏狱。”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大得惊人。一起杀过鞑子,说明他们曾是并肩作战的袍泽。一起喝过酒,说明关系匪浅。一起蹲过诏狱……陆明笙想起了马芳身上那些狰狞的旧伤,和他提起诏狱时,眼中闪过的刻骨恨意。难道这位“老鬼”,也曾是边军将领?也曾被构陷入狱?他脸上的布巾,是为了遮掩伤痕,还是隐藏身份?

“那前辈您……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要救我们?”陆明笙忍不住追问。这一切,都太巧合,太诡异了。

“老鬼”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久到陆明笙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篝火都快熄灭了,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透过跳跃的火光,看向陆明笙,又似乎穿过了他,看向了更遥远的、不为人知的过去。

“我在此处,是因为这里本就是我的‘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空洞的回响,仿佛来自很久以前,“至于救你们……是还马芳一个人情。很多年前,在诏狱,他替我挡过一刀。”

原来如此。陆明笙心中了然。是袍泽之情,是救命之恩。所以“老鬼”才会在鹰愁涧出手相助,才会在他坠崖濒死时现身,驱走独狼,指明生路,还把他救到这山洞,处理伤口。

“前辈大恩,陆明笙没齿难忘!”陆明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左臂的剧痛扯得龇牙咧嘴。

“不必。”“老鬼”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冷漠,“我救你,是因为马芳。你要谢,就谢他。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刀子般刺向陆明笙,“你怀里那东西,是什么?”

陆明笙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护住胸口。铁盒和算盘都在,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坚硬的轮廓。“老鬼”问这个做什么?他是在打这证据的主意?还是……

看到陆明笙警惕的眼神和动作,“老鬼”嗤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丝悲凉:“怎么?以为某家会贪图你那点东西?某家若是贪图富贵权势,当年就不会被扔进诏狱,也不会像野狗一样,躲在这深山老林里,人不人,鬼不鬼!”

陆明笙脸一红,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连忙道:“前辈误会了!并非晚辈信不过前辈,只是……此物关系重大,关乎无数人性命,关乎朝堂清浊,关乎边关十万将士的生死!晚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连累前辈。”

“朝堂?边关?将士?”“老鬼”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中的嘲讽意味更浓了,还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冷漠,“与我何干?这大明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是那些阁老、尚书、总督、巡抚们的天下。边关将士的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升官发财的筹码,是账簿上可以随意涂抹的数字。死了,也就死了,像野草一样,一茬又一茬。”

他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心灰意冷的悲凉,让陆明笙心头沉重,无言以对。他想反驳,想说朝中还有忠良,想说边关将士的血不会白流,但想起顾璘的惨死,想起杨博、王岳、张璁、严世蕃等人的嚣张,想起这一路看到的边关糜烂、将士困苦,所有的话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过,”“老鬼”话锋又是一转,目光重新落在陆明笙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他的皮肉,直视他的灵魂,“马芳那家伙,虽然是个浑人,但看人的眼光,一向不差。他肯为你拼命,周尚文那老狐狸,肯把这么要命的东西交给你,让你带出宣府,想必……你怀里那东西,真的能要了一些人的命,对吧?”

陆明笙迎着“老鬼”的目光,毫不退缩,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此物若到京师,交到该交的人手中,足以让那些喝兵血、卖军械、构陷忠良、祸国殃民的奸佞,身败名裂,抄家灭族!”

“奸佞……”“老鬼”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但很快又被深沉的冷漠覆盖,“这世上,奸佞还少吗?杀了一个杨博,还会有一个李博,王博。大明这棵大树,根子已经烂了,杀几个蛀虫,有什么用?”

“但至少,能救边关将士于水火!能告慰枉死忠良在天之灵!能还世间一个公道!”陆明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坚定,“前辈,您也曾是边军,也曾与鞑子浴血厮杀!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和您、和马将军一样,抛头颅洒热血保卫边关的将士,被自己人克扣粮饷,被当成猪狗一样贩卖,被当成替罪羊冤屈而死吗?您难道就甘心,让那些真正的忠良,如马将军,如顾青天,白白牺牲,让奸佞继续逍遥,让这大明的天,一直黑下去吗?!”

陆明笙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依旧死死盯着“老鬼”,眼中燃烧着两簇小小的、却异常执拗的火焰。

“老鬼”沉默了。他静静地看着陆明笙,看着这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依旧目光灼灼、言辞铿锵的年轻人。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眼底深处,那被岁月和苦难尘封已久的、一丝微弱的光芒。

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老鬼”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将那堵着洞口的石头和枯枝,又挪开了一些。冰冷的风,夹杂着雪粒,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篝火一阵摇曳。

他背对着陆明笙,望着洞外漆黑的风雪,那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在火光和雪光的映衬下,竟有种莫名的孤高和苍凉。

“你说的对。”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某家是不甘心。这身伤,这十几年的野狗日子,诏狱里那些生不如死的日日夜夜,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某家,不甘心!”

他勐地转身,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却如同燃烧的炭火,灼灼地逼视着陆明笙:“东西,某家不稀罕。但马芳的命,周尚文那老狐狸的托付,还有你这条……勉强还算有点骨气的小命,某家不能不管。”

他走回篝火旁,蹲下,用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刀,拨弄着灰尽,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这山洞还算隐蔽,你且在此养伤。你的手臂,只是脱臼加骨裂,某家已给你正骨敷药,静养几日,便可活动。外伤无大碍,冻伤需时日。某家去寻些吃的,顺便……打探一下消息。马芳是死是活,总要有个准信。你,老实待着,别乱动,也别出去。这山里,除了狼,还有比狼更可怕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看陆明笙,将短刀插回腰间,又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然后走到洞口,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有那被移开的洞口,灌进来的寒风和雪花,证明他曾经离开。

陆明笙望着“老鬼”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感激,疑惑,钦佩,还有一丝莫名的悲凉。这位“老鬼”前辈,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他脸上的布巾下,隐藏着怎样的伤痕和故事?他和马芳,在诏狱中,又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又捡回了一条命,在这位神秘而古怪的“老鬼”庇护下,暂时安全了。怀中的铁盒和算盘,依旧沉甸甸地贴在心口。马芳、赵铁鹰、石头他们生死未卜,前路依旧凶险莫测。

但至少,他还活着。希望,还未断绝。

他缓缓躺回枯草铺就的“床”上,忍着左臂的剧痛,望着洞顶被烟熏黑的岩石,和那跳动的篝火光芒。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但他强撑着,不敢睡去。他怕一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怕那些为他而死的人,在梦中质问他。

他摸索着,用右手紧紧抓住怀中的算盘。那温润的木料,和那股奇异的暖流,仿佛带着祖父的余温,带着某种冥冥中的庇护。他低声地,如同梦呓般,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

“顾大人,于大人,周大人,李院判……马将军,赵队长,石头兄弟……还有所有,为此事牺牲的义士……我,陆明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不负所托!此去京师,刀山火海,百死无悔!奸佞不除,此身不还!”

声音嘶哑,微弱,却在这小小的、温暖的山洞里,久久回荡,仿佛要穿透岩石,穿透风雪,上达天听。

洞外,风雪正急。塞北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但山洞里,篝火噼啪,映照着年轻人虽然苍白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庞,和那双眼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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