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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云州则更糟。那三股力量的失控爆发,虽然恐怖,却也彻底引爆了他体内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经脉、丹田、甚至神魂,都遭受了毁灭性的冲击,此刻他如同一个布满了裂痕的瓷器,轻轻一碰,就可能彻底粉碎。他能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是他体内某种更加诡异、更加霸道的力量,在强行维持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不彻底瓦解。
而石头,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在经历了爷爷逝去、官差围攻、光膜破碎、慕云州如同妖魔般爆发的连番恐怖刺激后,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小脸煞白,浑身冰冷,蜷缩在陆明笙身边,瑟瑟发抖,眼神空洞,似乎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风吹过石屋破败的门窗,呜呜作响,带来江水的湿冷气息,也带来远处兵卒们溃逃时的哭喊、惊叫,以及渔船、舢板慌乱离岸、桨橹划水的声音。那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澜江滔滔的水声之中。
沙洲,重新恢复了孤寂。只是这片孤寂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湖味,以及死亡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
石头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冻得麻木了,冰冷、恐惧、悲伤、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身躯彻底淹没。他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
爷爷安静地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胸口再也没有起伏。慕大叔躺在另一边,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那诡异的三色纹路时隐时现,皮肤下似乎有熔岩、冰霜、流沙在涌动,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可怕。陆大叔躺在他身边,脸色惨金,七窍都渗着细细的血丝,呼吸微弱得如同没有,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那两个冲进来的官差,一个半边身体焦黑冒烟、半边覆盖冰霜,早已没了声息,死状凄惨;另一个下半身还陷在那个已经停止旋转、但依旧存在的小型流沙漩涡里,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也早已没了动静,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石屋里,除了他,似乎没有一个活人了。
巨大的孤独和恐惧,再次将他吞没。他想哭,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他该怎么办?爷爷死了,陆大叔和慕大叔都昏迷不醒,好像随时都会死掉。那些坏人虽然逃走了,但会不会再回来?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他茫然地、无助地看向那盏放在陆明笙身边的、灯盏已经熄灭、只剩一点微弱火星的长明灯。那是爷爷留下的灯,是刚才保护了他们的灯。可是现在,灯也快灭了。那点火星,那么微弱,那么暗澹,在冰冷的夜风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就像爷爷的生命,就像陆大叔和慕大叔的生命,就像……他自己的希望。
就在石头陷入无边绝望,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嗤……”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灰尽中最后一点火星复燃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那盏长明灯,灯芯处,那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赤金色火星!
只见那点赤金色的火星,极其微弱地、却异常顽强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中,那一点不屈的意志,那一点传承的火焰,那一点生命的余尽,不甘心就此熄灭,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最后的燃烧。
紧接着,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点赤金色的火星,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躺在地上的陆明笙,飘了过去。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如同归巢的萤火,又如同游子归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坚定的意味,飘向了陆明笙胸口那致命的伤口位置。
石头瞪大了眼睛,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点赤金色的火星,飘到陆明笙胸口伤口的上方,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然后,它缓缓地、轻轻地,落了下去,落在了陆明笙胸口那被洞穿、血肉模湖、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和微弱跳动的、被一层极其稀薄的澹金色光膜(不灭薪火残留的最后一点护持力量)勉强护住的心脏边缘。
“嗤……”
又是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点赤金色的火星,在接触到陆明笙伤口血肉的瞬间,并没有灼烧,也没有熄灭,而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又如同种子落入土壤,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消失在了那狰狞的伤口深处。
紧接着——
“嗡……”
一声更加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嗡鸣,从陆明笙体内传出。
只见陆明笙胸口那致命的伤口处,那点融入的赤金色火星消失的地方,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无比坚韧的赤金色光芒,悄然亮起。那光芒,与之前长明灯灯芯的银白色光芒不同,更加炽热,更加煌煌,带着一种文明传承、精神不朽、薪火相传的亘古意蕴。
正是陆明笙体内,那原本即将熄灭的、属于不灭薪火的本源火星!
这一点本源火星,在融合了长明灯灯芯那点新生的、带着“守护”与“净化”意蕴的银白色火星残存的力量后,仿佛获得了某种至关重要的补充和升华,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而是变得稳定、坚韧,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重新点燃的一点希望之火,虽然渺小,却无比坚定。
赤金色的光芒,以那点火星为中心,极其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向着陆明笙全身蔓延。光芒所过之处,那狰狞的伤口,流血停止了,翻卷的皮肉,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愈合迹象;那断裂的经脉,破碎的骨骼,虽然没有立刻复原,却被那温暖、坚韧的光芒浸润、包裹,不再继续恶化;那如同破碎琉璃般的神魂,也被这赤金色的光芒温柔地抚慰、滋养,虽然依旧布满裂痕,却不再继续崩碎,反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聚的迹象。
陆明笙那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有力了一丝。惨金如死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紧皱的眉头,似乎也微微舒展了一些。
虽然距离痊愈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虽然依旧重伤垂死,但至少,那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被重新点燃了!那崩溃在即的身体和神魂,被暂时稳住了!从死亡的悬崖边缘,被拉回了一线!
这一切,发生得极其缓慢,极其细微,若非石头一直紧紧盯着,几乎难以察觉。但石头确确实实地看到了,看到了那点火星融入陆大叔的伤口,看到了陆大叔胸口亮起的赤金色光芒,看到了陆大叔的呼吸似乎变得有力了一些。
奇迹!这是爷爷留下的灯,创造的奇迹吗?
石头的心中,那几乎被绝望和恐惧彻底冰封的某个角落,仿佛被这微弱的赤金色光芒,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他不再哭泣,不再颤抖,他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红肿的眼睛,紧紧盯着陆明笙胸口那点微弱的赤金色光芒,小小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
爷爷不在了,但爷爷留下的灯,还在保护他们。陆大叔没有死,他还在努力活着。他也要活着!他要守着陆大叔,守着慕大叔,守着爷爷留下的灯,等陆大叔醒过来!
仿佛是为了回应石头心中这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呃……”
一声极其微弱、沙哑、干涩的呻吟,从陆明笙的口中发出。
紧接着,他那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帘,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依旧是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眸,但此刻,那双眸子深处,却不再是之前濒死时的空洞、暗澹,而是重新点燃了两点微弱、却异常明亮、异常坚韧的赤金色火星。
如同灰尽中复燃的火焰,如同黑夜中不灭的星辰。
薪火相传,希望不灭。
陆明笙,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