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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是一片虚空中的扭曲,一片吞噬光线、也吞噬了所有颜色的黑暗。周围的微光在靠近它的瞬间便被无声地吸走,仿佛那里有一道通向无尽深渊的门户。而在那片绝对的黑暗边缘,偶尔会有一丝极其黯淡的暗红色流光一闪而逝,像是灰烬深处残存的最后一丝余温。
它无声无形,却在某种意义上“活着”——孙云澈能感受到它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在“呼吸”,像某种沉睡的、古老的存在,在梦中微弱地起伏着,散发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虚无感。
他站在洞口,浑身寒毛倒竖。
那股哀求的波动,正是从这片黑暗的核心释放出来的。以至于他看到那片扭曲的虚无深处,隐约有一个蜷缩着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极其模糊,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却又确确实实地蜷缩在那里,像婴儿在母体中保护自己的姿势。它颤抖着,极其微弱地颤抖着,仿佛在承受某种漫长的、无休无止的酷刑。
孙云澈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无法呼吸,却感受不到任何来自那个存在的恶意。它只是在……求救。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喉咙干涩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你……是谁?”
没有回应。
但那股哀求的波动猛地急促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期盼许久的东西。孙云澈感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力量,小心翼翼地从他识海边缘拂过。那力量触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害怕吓到他。
接着,一个模糊的画面碎片闯入他脑海中: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伸向黑暗的虚空,指尖萦绕着一点即将熄灭的灰色光芒。那画面转瞬即逝,带来的却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与……一丝微弱的、不肯散去的期待。
它似乎还试图传递更多的信息,但终究做不到,只能反复地释放那道强烈而执拗的意念——它在等。等一个能“听见”它的人。等一个能带它离开这片永恒孤寂的人。
孙云澈的胸口微微发烫。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那股绝望仿佛渗透到了他的血管里,让他瞬间理解了那种濒临消亡、被全世界遗忘的痛苦。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夜,他蜷在神榆山脚下,浑身冻得发紫,喉中干渴,连呜咽都发不出声。若不是师父恰好途经,将他拾起来,这世上早没有孙云澈这个人了。
“我……试试。”
他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那团暗火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然后,那团虚无猛地一颤——它像是某种长久以来绷紧到了极限的弦,在期待终于得到回应的刹那,骤然断碎。
那股哀求的波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绝的、不顾一切的“扑”过来的力道。
孙云澈眼前猛地一黑,一股冰寒刺骨却又不含丝毫恶意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入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药锄“当啷”一声砸在石地上,溅起几点冷光。
那力量撕裂着他的经脉,带来灼烧一般的剧痛,却又在他识海深处,极其小心地蜷缩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角落。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心与疲惫,轻轻地震颤了一下。
“……回……家……”
孙云澈跪在禁地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喘息着,浑身颤抖。
他的经脉像被烈火灼烧过又浸入冰水,又冷又热,痛得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但在他灵海深处,那团无形的暗火正安静地缩在一角,微微跳动,释放出股股依赖与安宁。
他成功了。他“带”它出来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那面被苔藓和岁月掩埋的石壁上,几道古老的刻痕正随着那团暗火的离去悄然裂开,组成了一个扭曲的、饱含怨毒的符文。
他更不知道,千里之外,一座终年笼罩血色云霭的枯寂山脉之巅,一个身穿绣金纹黑袍的老者,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瞳空空荡荡,像两口通往深渊的洞穴。他望向青云宗方向,脸上缓缓咧开一道无声的笑容。
“这么多年了……终于……破封了么……”
夜,仿佛更深了。
孙云澈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杂役院的。
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被人用磨盘碾过,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经脉深处尚未平复的剧痛。
夜色浓稠如墨,脚下的路模糊成一团灰影,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那间自己蜗居的、狭窄得仅容一榻一几的杂役小屋。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裹着夜里的寒气扑面袭来。
他没有点灯,摸索着将药锄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在榻边,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土墙。他额头抵在膝上,大口喘了几口气,才勉强让意识重新聚拢。
然而,他灵海深处那团暗火,正以一种极其微弱的方式维持着存在。
它是凉的——像一块冰,却又不像冰那样咄咄逼人。它在他的识海中安静地“蜷缩”着,仿佛在等待风暴平息。那气息很淡,却透着一种执拗的生机,像深冬泥土下埋着的一粒种子,在坚冰间艰难地维持着一丝微温。
孙云澈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他愣愣地望着黑暗中自己模糊的指尖,神思恍惚。
他真的把它带出来了。
一个杂役,一个连第一步修行期都没能稳稳踏入的废柴,把一个宗门禁地里镇了多年的东西,带了出来,还藏在了自己脑子里。
他想到这里,又觉荒诞,又觉胆寒。
可他随即又想起那团暗火蜷缩的轮廓、那只伸向虚空的白手、那句“回家”的意念……这到底是什么人呢?还是说,它连“人”都不算?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板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孙云澈?孙云澈,你睡了吗?”
是林师兄的声音——伙房另一位杂役师兄,比孙云澈早入宗两年,平日里对他还算照拂。
孙云澈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念头,揉了一把脸,才应道:
“还没睡。怎么了?”
“青杏又不大好了。你先前说你认得一些草药,要不要去看看?”
孙云澈的手微微一僵——识海深处那团暗火仿佛受到什么刺激,轻轻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风吹动的烛焰。他愣了片刻,却还是披上外衣,低声应道:
“好,我这就来。”
他推开门的刹那,冷风灌入,埋头踏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