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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云起慢慢抬起手来,用指腹蹭了蹭眉心。那里方才裂开似的竖纹已经淡了许多,但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印,
“那人是谁?”
左将军的呼吸停了。
只停了一瞬,但严云起听出来了——那口本该吸进去的气被他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咕噜。然后他才开始吸气,吸得太急,面具的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手指又在袖中握紧了,握得比方才更用力,指节咯咯作响。
“严老,”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得太过刻意,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千百遍的经文,
“那人……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
严云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舌尖上细细地磨,磨出其中真正的味道来。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和方才不同,方才那一笑是雪片落入滚水,这一次的笑是滚水浇在冰上——底下暗涌翻腾,面上却纹丝不动。
“好一个不便透露。”
他抬起脚来,往前迈了一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
那一步迈出去,左将军的脚跟又往后碾了半步,靴底在冰上打了个滑,他伸手扶住了腰间的剑柄才稳住身形。金甲的甲片哗啦一阵乱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左将军,老朽再问你一件事。”
严云起说。他又迈了一步。左将军的后背几乎要贴到金宫大门的铜钉上了,门缝里渗出来的金光斜斜地打在他的面具上,把那张纯金的面具照得一片灿烂。但面具底下露出来的那截下颌,颜色却比雪还要白。
“烟云之渊,”严云起念出这四个字时,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最深处发出来的,
“什么时候开?”
左将军的嘴唇张了张。他上唇动了一下,下唇动了一下,两片唇之间拉开了一条细缝,像是要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右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又在身侧握紧,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了三次。
“据……据属下所知,”他终于说,
“半月之后,月圆之夜。”
“半月。”
严云起又迈了一步。现在他离左将军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了。
他微微低下头来,目光从左将军的面具上方掠过,落在金宫那扇朱漆大门上。门上的铜钉映着他的脸,苍老的,疲惫的,白色的,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着两簇幽火,那火光比门缝里渗出来的金光更灼人。
“半月之后,月圆之夜。”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来,隔着空气,在左将军面具前方一寸处停住了。
他的指尖凝着一粒极小的、极亮的光点,那光点跳动着,像是一颗被攥在掌心里的、微缩的星辰。光点映在面具上,在纯金表面上投下一小片璀璨的碎光。
“左将军,”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是一句耳语,
“你回去告诉那个人——”
他的指尖轻轻一弹。那粒光点无声地炸开,化作一圈极淡的涟漪,从面具表面一圈一圈荡开。那涟漪所过之处,左将军金甲上的薄霜层层碎裂,化作细小的冰尘,在空气中飘散。冰尘在金光里闪烁,像是一场微型的花雨。
“严云起这把老骨头,还能走一趟烟云之渊。”
左将军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那紧绷来得极快,快得像是有人在背后狠狠抽了他一鞭子。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严云起看清楚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敬畏与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然后左将军深深地弯下腰去,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躬身。他的面具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膝盖,金甲上的甲片层层叠叠地堆起来,发出细碎的响声。
“属下——多谢严老!”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股难以压制的激动。那激动让他嗓子发紧,最后两个字甚至有些走调。
严云起摆了摆手。那只手重新变得枯瘦,干瘪,苍老。他转过身去,白色的素衣在雪中划出一道淡薄的弧线。
他走了三步,又停住了。
“左将军,”他没有回头,“你是个姑娘家。”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什么。
左将军躬身的身形僵住了,面具后面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认命般的叹息。
“严老……”
“老朽眼睛还没瞎。”
严云起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落在睫毛上的雪,但确实存在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那身甲太沉了,到时候就脱了吧。”
他没有再停留。
白色素衣在风雪中越走越远,先是变成一抹淡淡的灰,又变成一粒若有若无的白点,最后彻底融入了天衍城茫茫的夜色与大雪之中。他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痕迹,又迅速被新雪覆盖,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左将军直起身来。她站在金宫门前,金甲上最后一点薄霜也化尽了,甲片映着门缝里的金光,明晃晃地扎眼。
她抬起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面具摘了下来。面具底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线利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把胸腔里方才积攒的那些紧张与焦灼一寸一寸地洗去。然后她重新戴上面具,转身走向金宫外围的岗位。
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无声无息的,把朱雀大道上所有的脚印都填平了。
金宫大门前又恢复了先前那片无瑕的白,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站过,也没有人在那里吐过血,没有人在那里出过剑,又收过剑。
但严云起走过的那条路,雪落得格外慢些。那些雪片在空中盘旋着,打着转,迟迟不肯落下来,仿佛连老天都在犹豫——这片雪,究竟该不该盖住那个老人的足迹?
天衍城的更鼓又响了一声。寅时过半了。金宫深处那九十九盏鲛人脂灯忽然同时跳了一下,灯花爆开,火星四溅,将满殿的金色映得晃了一晃。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