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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听风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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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脚跨进殿门,又回头补了一句:

“叫上你徒弟一块儿吃,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看着闹心。”

云涧在后头抱着包袱乐了,夏泫之摇摇头,提炉跟进殿去,水纹袍摆拂过门槛,在身后那片雪地上留下最后一小片干净的台阶。

殿外大雪依旧纷扬,铜铃慢悠悠地晃着。天衍城的灯火在雪幕里晕成一团一团暖黄的光斑,远远看去,像谁在宣纸上滴了一串化开的蜜。只是没人注意到,城南那三顶帐篷中间那顶的帘子底下,那道暖黄的光又闪了一下。

这一回,帘子掀开的缝隙比之前大了些。

………………………………………

听风楼。

此时,听风楼内。

窗棂半掩,一缕暮色斜斜地切进来,将楠木地板上那层薄薄的浮灰照得分明。

风从西边来,裹着天衍城外围荒原的枯草气,还有更远处烟云之渊深处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腥甜。那风掠过檐角悬挂的三十六枚青铜小铃,却没能让任何一枚发出声响——听风楼的铃铛从不因风而鸣,只因人而动。今日铃未响,说明整座楼里,除了那个黑袍男子和身后跪着的属下,再没有第三个活物。

黑袍男子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属下的方向。他身量极瘦,那件袍子像是披在一副骨架上,肩线往下塌出两道锋利的褶痕。

袍子用的是极普通的玄色粗麻,边角磨了毛,袖口处还溅着几点陈年泥点——若非穿在此人身上,怕是要被当成哪个山野散修丢弃的旧衫。可他腰上系着的那枚玉坠子又截然不同。羊脂白,温润得像含了一汪活水,内里隐约有银丝游走,是刻了禁制的灵玉。玉面上只一个字:听。

他看了很久。

从天衍城内城那九重望楼开始看,目光越过第三重楼顶上那面在暮色里泛着暗金光泽的护城大阵,越过朱雀大街尽头那棵被雷劈掉半边冠盖却还活着的千年古槐,一直看到外城最边缘那片歪歪斜斜的棚户区。

内城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把那些飞檐斗拱映得像浮在半空的金色蜃楼。外城还是灰扑扑的,零星几户点了油灯,在渐浓的暮色里缩成米粒大的光点。贫富之间隔着的那道城墙,此刻在他眼里不过一尺来宽。

他就在想事情了。

想事情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敲窗棂。笃、笃、笃,三下一停,再笃、笃、笃。

这个习惯他改了很多年没改掉,早年在北荒那座冰窟窿里蹲着的时候,他就这么敲冰壁,后来冰壁被他敲出个窟窿,漏进来的寒气差点把他随身的火灵玉髓冻裂。

再后来敲过铁砧、敲过棺材板、敲过天衍城那位城主的紫檀书案——那次是谈买卖,他把人家三百年份的紫檀敲出六个指头印,城主脸都绿了,到底还是把烟云之渊的准入玉牌给了他。

笃、笃、笃。

“主人,事情没有……”

身后的声音响起来,又断在那里。属下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后半截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滚出来。黑袍男子没回头。

他从窗棂上映出的模糊倒影里看见那属下跪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着按在膝前,十根指头全在抖。抖得最厉害的是右手小指——那根指头缺了一截,断口处结了层紫红色的老疤,是前些年在南疆瘴泽里被一只三阶毒蟾咬的。当时这属下疼得满地打滚,抱着那只手嚎了半宿,第二天却照常爬起来给他煎茶。跟了他四十七年了,这人是块什么料子,他心里门清。

“事情没有办妥。”

他替属下把话接完了,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今日的菜牌。

属下的头磕下去了。额头碰在楠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属下该死!那三家宗门临时变了卦,奉榭那里把传讯符全掐了,有一个宗门把山门大阵升到了甲等,连一向不掺和事儿的药王谷都放出话来,说烟云之渊开启这三个月,谷中弟子一概不外出……”

他越说越快,越说声越颤,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在扑腾,

“属下蹲了七天七夜,只拿到美人冰原一个外门弟子的口风,说三宗掌门半个月前秘密碰过头,但谈了些什么,那弟子品级太低,实在探不出来——”

“行了。”

两个字。

属下立刻闭嘴。嘴闭得太急,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把额头死死贴在地板上,后背弓成一张绷紧的弓,黑袍男子的目光从窗子上收回来,落在他背上,他后背便肉眼可见地又往下塌了一寸。

“抬头。”

属下抬头。他脸上灰扑扑的,颧骨上蹭了一块青,是蹲在后山石缝里留下的。

鬓角汗湿了又干,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眼角糊着两团干涸的眼屎,嘴唇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珠凝成一条黑红线。

多少岁的人了,跟了他大半辈子,手上血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此刻眼睛里的恐惧却跟当年那个在冰窟窿外头冻得半死的小乞儿一模一样。

黑袍男子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扔过去。

属下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嗅,是上好的玉露回春散,专治奔波劳损、灵脉淤堵的。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主人……”

“吃了。然后去厨房把灶上那锅茯苓老鸭汤喝了。炖了四个时辰,火候刚好。”

属下愣了愣。“主人,那汤不是您……”

“我让你喝你就喝。”

黑袍男子摆摆手,像在赶一只围着他转的苍蝇,

“喝完去睡觉。明天起,听风楼关门歇业,楼里上上下下的人全给我撤到城南那处别院去,一个不留。朱雀大街铺面挂歇业牌,暗巷那三个联络点全部抹掉,传讯符阵拆了,阵盘熔了重炼,别让人从残阵里反推出咱们的收讯频段。”

他顿了顿。

“做得到?”

属下这下连手都不抖了。他啪地跪直了身子,膝盖砸在地板上,听着都疼。

“做得到!四十七号人,半个时辰内撤干净,最多留两个暗哨盯着街面动静——”

“一个都不留。”

黑袍男子转过身来,属下这才看清他的脸。乍一看平平无奇,五官都往淡里长,眉毛淡、眼睛淡、连嘴唇都是寡淡的灰粉色。

可再多看一眼,就觉得他那双眼睛不对劲——瞳仁里像隔着一层薄雾,雾后面藏着什么,看不太真切。他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很浅,“留暗哨就是告诉人家‘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当三宗那些老狐狸是吃素的?天机阁的观星台能照见整条朱雀大街的灵气波动,你留一个暗哨,他们就能顺着灵气残余摸到咱们别院去。”

“那……咱们就这么全撤了?”属下咽了口唾沫,

“烟云之渊那边,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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