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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宸也不急。
他把剑从腰后又抽出来,这回不拄着了,横过来搁在膝盖上,两手搭着剑身,低头看剑鞘末端那圈红绳。白光照在那截旧绳上,照得毛边根根分明,他拿指甲去掐那些毛边,掐一根,弹一根,弹得漫不经心。
“你找着她,”那声音终于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软了一点,但也只软了一点,
“打算怎么办?”
“问她一句话。”
“问完了呢?”
封宸掐毛边的手停了。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把剑往上一抛。玄黑的剑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剑鞘上的白光一闪而过,他伸手接住,啪地攥紧了。
“问完了再看,”
他把剑重新别回腰后,拍了拍手,
“问完了她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把她摁在那儿,让她看着我捅回去。”
“你下得去手?”
“下不下得去手,那是我跟她的事。”
封宸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这回拍得认真,从腰侧一路拍到膝弯,把素白衣拍得簌簌响,
“但我得先找着人。找着了才有后面这些事。”
“她要是不想见你呢?”
封宸拍衣摆的手僵在半空。他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截,白生生的,能看见颈椎骨的轮廓从皮肉下顶出来。那截脖子绷得很紧,筋都浮出来了。
“不想见也得见。”
他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我大老远从青冥位面爬过来,爬了小半年,路上折了三回。
头一回在碎星海让虚空乱流卷走了半条胳膊——接回来了,你看,”他抬了抬右胳膊晃了两下,
“第二回在蚀日渊碰上两头饕餮打架,我绕道绕得鞋底都磨穿了;第三回——”
他顿了顿。
“第三回不说了。反正我到了。”
那声音忽然问:
“你到凌之主世界来,就为了找三个人?”
“三个是主要的,”封宸拿脚尖蹭了蹭地上那层白蒙蒙的“地皮”,蹭出一道浅沟,又拿靴尖给抹平了,
“路上顺手还找了几样东西,回头再说。”
“什么东西?”
封宸忽然不吭声了。他抿着嘴,拿舌尖舔了舔上嘴唇,舔完了又抿上,来回舔了三回。他那张脸平时看着挺精明的,这会儿倒显出几分窘迫来,像个被大人逮着偷糖吃的孩子。
“没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就——几样小玩意儿。”
“什么小玩意儿?”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封宸的耳尖更红了,红得那点血色从耳垂一路漫到耳廓边上,他抬手拿指头搓了搓耳朵,搓得更红了,
“凌之主世界管天管地,还管人路上捡什么破烂?”
那声音不依不饶:
“什么破烂?”
封宸把脸别到一边去,嘴张了张,声音闷在喉咙里含含糊糊的。
“听不清。”
“一块石头!”
他忽然提高了嗓门,转回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一块破石头,蓝汪汪的,里头有光打转儿,我瞅着好看,捡了。行了吧?”
他说完就把嘴闭上了,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鼓又瘪回去。那表情活像是被人当众念了私塾先生批的评语。
那声音没再追问石头的事,但明显带上了点笑意,连语气都松快了:
“行。那你打算怎么找?”
封宸松了口气,搓耳朵的手放下来,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先找最弱的那个。那小子当年修为就不行,过了这么些年估计也长进不到哪儿去。我打听过了,凌之主世界往东,有个叫落墟的地方,那小子最后就是在落墟附近露的面。”
“落墟。”那声音把这俩字嚼了一遍,“你知道落墟是什么地方?”
“知道。凌之主世界的垃圾堆嘛。”
封宸耸了耸肩,肩胛骨往上一提又一放,动作利索得很,
“杀人放火完了往那儿一躲,脏的臭的全堆一块儿。挺好,省得我到处跑。”
“落墟的禁制连凌之主世界的人都绕道走。”
“那我正好捡个漏。”
封宸把剑从腰后抽出来,这回横在身前,左手搭在剑鞘上,右手按着剑柄,拇指一弹,剑柄末端那圈红绳晃了两下,
“我这人运气一向不怎么样,但捡漏这种事,打小就会。”
他说完就要走。
左脚已经往外迈了半步,靴尖朝着东边,那半步迈得挺干脆。但迈到一半又停了,他偏过头来,拿眼尾余光扫了扫身后那片白茫茫的天穹,嘴角动了动。
“问个事。”
“说。”
“这地方,”封宸拿剑鞘指了指脚下,“为什么全是白的?”
那声音顿了一下:“凌之主世界本来如此。”
“本来如此,”封宸咂了咂嘴,像是品出什么味儿来了,
“我走之前,能不能在你这地上踩两脚?”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踩两脚,踩几个黑脚印出来。”
他把剑收回腰后,转过身来,两脚并排站着,靴底在地上蹭了蹭,
“这地方白得我眼睛疼。留俩脚印,下回再来我好认路。”
那声音沉默了。
封宸也不等它答话,抬脚就往东走。这回他没再停,素白衣的身影在苍茫的白里越来越远,走出一段路又忽然扬起右手摆了摆,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脚印给我留着啊!别擦了!”
声音传出去老远,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撞来撞去,撞出几道模模糊糊的回音。那只摆完的右手收回去的时候,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儿,又摸上了左手腕内侧。
那道旧疤还在。
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一步一个脚印,靴底踩在那层白蒙蒙的“地皮”上,居然真留下了几个灰扑扑的鞋印子。
鞋印歪歪扭扭的,左脚深右脚浅——他右腿当年折过一回,接上了也不太利索,走长路会下意识把重心往左边偏。
鞋印一路往东去了。
白茫茫的天穹上,那声音过了很久才又响起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东西带得挺全。”
停了一停。
“就是话太多。”
又停了一停。
“跟他那个师父一个德行。”
然后那片白忽然动了。封宸走过的地方,那些灰扑扑的鞋印子一个一个淡下去,被新涌上来的白盖住,盖得严严实实。但最东边那个鞋印盖到一半的时候,白忽然停了,悬在那儿。
过了两息,又慢慢退回去半寸,把那个鞋印留了个后跟。
半截灰扑扑的鞋印子搁在苍茫的白里,丑得很,也突兀得很。但东边极远处,封宸的背影已经缩成了一个小黑点,正晃晃悠悠地往落墟的方向去。
他应该看不见这半截鞋印。
但他忽然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好像那儿有什么东西挠了他一下似的。
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头弯了弯,像在跟谁勾手指。
天地苍茫。那半截鞋印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