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永昌三年六月初六,芒种。
济世堂后院的竹架子上晾满了新采的草药,艾叶、薄荷、金银花、车前草……午后的阳光晒得草药冒热气,那股混合的苦香味飘得满院都是。林念安正在教两个小药童认药,忽然听见前堂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赵嬷嬷又来了。
这次赵嬷嬷的脸比上次还难看,眼睛肿得像两个烂桃子,脚步飘得像踩在棉花上,要不是扶着门框,差点就一头栽进来。
“林堂主……林堂主救命啊!”
林念安心下一沉,示意药童们先退下,迎上前扶住赵嬷嬷:“嬷嬷慢慢说,怎么了?”
“王爷……王爷又吐血了!”赵嬷嬷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这次不是咳血,是直接呕出来的,一大口暗红的血!军医说,是当年的蛊毒残留发作了,已经伤到心脉……再这样下去,最多……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林念安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姐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起她说“他的命是他自己的,与我无关”时的冷漠,想起这些天姐姐照常处理公务、批阅文书、接见下属的从容。
可他知道,姐姐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锁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那是她藏了十几年的念想,也是她和萧煜之间,最后一点没断的牵绊。
“嬷嬷,”林念安扶着赵嬷嬷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您先别急。王爷现在人在哪里?北境军医是怎么说的?”
“还在雁门关。”赵嬷嬷喝了口水,手还是抖得厉害,“军医说,王爷体内的蛊毒当年就没除根,一直藏在骨头缝里。这些年他天天熬夜操劳,旧伤没好透,蛊毒就钻出来了……现在已经缠到心脉上,普通的汤药根本不管用!”
她说着又哭起来:“林堂主,您是药王谷的高徒,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您,救救王爷……老奴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往下跪。
林念安连忙拦住她:“嬷嬷使不得!念安受不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闪过药王谷医典里的记载:蛊毒钻到心脉里,确实九死一生,但不是完全没救。得三样东西——药王谷的清心散吊住心脉,南疆的还魂草补心脉的伤,还有……施术者用自己的精血当引子,把青冥之力渡进他心脉里,硬生生把残留的蛊毒逼出来。
林念安的心沉了沉——这最后一样,全天下只有姐姐能做到。
“嬷嬷,”林念安站起身,声音有点发紧,“您先回北境守着王爷。我……我这就去见姐姐。”
赵嬷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林堂主,您一定要劝劝侯爷……王爷他……他真的知错了,这些年他一直守着北境,就是为了侯爷那句话……您告诉侯爷,王爷若死,北境军心必乱,到时候……到时候影卫总署的压力会更大啊!”
林念安点点头:“我明白。嬷嬷放心。”
送走赵嬷嬷,林念安在院子里站了好久。阳光晒得草药发烫,那股苦香味熏得他鼻子发酸。他想起义父还在的时候,姐姐和萧煜也曾有过好时候——姐姐扎着羊角辫,萧煜还是个爱闹的少年,两人蹲在靖安王府的石桌前对弈,姐姐执白,萧煜执黑,常常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是义父笑着打圆场,两人又凑到一起看蚂蚁搬家。
后来一切都变了。
可有些东西,真的能变吗?
林念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定国侯府。
姐姐不在书房,也不在议事厅。林念安拉住个小丫鬟问,丫鬟说侯爷在后院药圃。他快步走过去,远远就看见姐姐蹲在那片种着奇花异草的圃子里,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冰魄草松土——那草通体雪白,叶片像细针,只有北境雪山上才长,是解蛊毒的圣药。
林念安的脚步猛地顿住——姐姐居然在种冰魄草?她……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沈青瑶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念安,有事?”
“姐姐,”林念安走到她身边,也蹲下身,“赵嬷嬷又来了。”
“嗯。”
“她说王爷……蛊毒入心,最多三个月。”
沈青瑶松土的手停了停,但很快又继续:“北境军医这么说的?”
“是。”
“那就听军医的。”沈青瑶的语气很平淡,“该用药用药,该养病养病。北境那边,我会让秦峰暂代军务。”
林念安盯着姐姐的侧脸,她的表情淡得像水,可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连手里的小锄头都晃了晃。
“姐姐,”他轻声说,“你真的……不管王爷了吗?”
沈青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怎么管?我是大夫吗?我会解蛊毒吗?念安,术业有专攻,治病救人的事,该交给你们药王谷。”
林念安也站起来,眼睛直直看着姐姐:“可药王谷也救不了他——蛊毒钻到心脉里,得用青冥之力硬生生把残留的蛊虫逼出来。姐姐,这天下除了你,谁还有青冥之力?”
沈青瑶沉默。风吹过药圃,冰魄草的叶片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姐姐,”林念安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当年冰湖那事,王爷把你伤透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影卫总署,一个人护着我,明枪暗箭都往你身上扎……你累不累啊?我都看着呢。”
他说着,眼眶有点红:“可姐姐,人哪有不犯错的?王爷他……他早就知道错了。这些年他守着北境,除了职责,不就是因为你当年说的那句‘北境安宁了,再说别的’吗?他一直在等,等你肯原谅他的那天。”
沈青瑶转身,背对着他:“念安,你太天真了。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林念安绕到姐姐面前:“那至少别让他死啊!姐姐,王爷要是没了,北境的兵肯定慌了——黑石部虽然灭了,草原上那些部落还盯着咱们呢。北境一乱,江南的商路就断了,京城粮价就得飞涨,咱们好不容易换来的太平日子,又要没了!”
他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姐姐这些年守护的,不就是一个‘安稳’吗?如果王爷死了,这份安稳……还能维持多久?”
沈青瑶的睫毛颤了颤。
林念安知道说中了。姐姐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平北境,安江南,定江湖,肃朝纲——都是为了这个王朝的安稳,为了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而萧煜,是北境安稳的基石。
林念安赶紧接着说:“就三个月!姐姐你带我去北境,我用清心散把王爷的心脉吊住,你用青冥之力逼蛊毒。三个月后要是他能好,北境就稳了;要是不行……至少咱们尽力了,对得住北境的百姓,也对得住义父当年教咱们的‘医者仁心’。”
提到靖安王,沈青瑶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沈青瑶的眼前忽然闪过义父临终的样子,他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青瑶啊,煜儿那孩子心思重,性子倔,可他本性不坏。以后要是有机会,你……你就帮帮他吧。”
那时她哭着点头,说“义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