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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北境家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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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营帐,副将跟在后面,小声说:“将军,这兵叫王二狗,训练肯吃苦,上次剿匪,他一个人砍了三个。”

秦峰“嗯”了一声,没说话。

又走了几个营帐,情况差不多——有家里来信报平安的,有寄来棉袜的,有念叨着等发了饷银就寄回去给弟弟娶媳妇的。这些兵,大多来自北境各州府的穷苦人家,有的是为了免赋税,有的是为了挣军饷,有的是实在没活路了才来吃粮当兵。

可他们站在这里,守着这道国门,守得比谁都认真。

巡完最后一营,天彻底亮了。雪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的阴山轮廓像道铁铸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天地间。

秦峰回到主帐,亲兵已经摆好了早饭——一大盆小米粥,一碟咸菜,几个杂面馒头。他坐下,端起碗,粥还烫,热气糊了一脸。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碗,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

笔是北境产的狼毫,硬得像小刷子;墨是松烟墨,磨得稠稠的;纸是糙草纸,黄不拉几还掉渣。他捏着笔,手有点抖,顿了半天才落下第一个字,笔画重得差点戳破纸。

“青瑶、墨影见字如晤:”

他写得慢,笔尖在糙纸上蹭出沙沙声,像用刀在石碑上刻字。写北境的雪厚得能埋住马腿,写巡营时王二狗塞给他的冻硬的饼子,写新修的火炕能烧到后半夜,写军械库的青冥弩能射穿三层铁甲,写黑石部的人缩在帐篷里囤粮——探马说他们今年的牛羊冻死了一半,不敢来犯。

写到一半停笔,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囤”字不会写就画个粮囤的小圈,“弩”字少写一撇。墨影总捏着他的字笑:“跟你砍人的姿势一样粗。”沈青瑶却摸着纸边说:“这字里有北境的风,有兵味儿,踏实。”

他继续写。

写到秦骁,笔尖顿了三回——“骁”字不会写,就画个歪歪的小圈,旁边歪歪扭扭注“咱们儿子”。想起墨影抱着秦骁抓周的样子,笔尖抖了抖,把“性子像他爹憨直”写成“跟老子一样倔”,又赶紧划掉改回来。

写到“眼眶红了”,耳根子突然发烫,赶紧蘸墨把那四个字涂成黑疙瘩,墨汁渗到纸背,像块小乌云。改成“心中甚慰”,笔力重得戳破了纸。

最后,他写道:“北境安好,勿念。待来年春暖,若边关无事,我当请假回京,看看你们,也看看……咱们儿子。”

落款:秦峰。

吹干墨迹折好信,又拿张白纸想画画——像沈青瑶寄来的那样。可拿起炭笔手就抖,画的圈像被狗啃过,刀像根烧火棍,自己看了都笑。

太丑了。

揉掉纸重新来,咬着笔杆想半天:画座歪歪的阴山,山上戳个小烽火台,台下小人举着刀——刀还是像烧火棍,但小人的脚稳稳站在雪地里,像扎了根。

他在画角写:爹在守边,你要好好长大。

写完,自己先笑了——儿子才一岁,看得懂吗?

可他还是把画折好,和信装在一起,用蜡封口,交给亲兵:“加急,送京城。”

亲兵接过,转身要走,他又叫住:“等等。”

“将军?”

秦峰走到铁箱前,手指在画角摩挲半天,才用指甲轻轻撕下那几行字,纸边撕得毛毛糙糙。递给亲兵时声音压得低:“这个……单独给墨影,别让青瑶看见。”

亲兵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咧嘴笑了:“是!”

帐帘落下,炭火噼啪响。粥凉得结了层薄皮,他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干,碗底的咸菜渣都舔干净了。

帐外传来操练的号子声,雄壮,整齐,像滚雷碾过雪地。他放下碗,站起身,戴上头盔,握紧腰间的刀。

走出营帐,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校场上士兵练刀的喝喊声震得雪沫子飞,几百把刀起落,像一片闪着寒光的钢铁林子。

秦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心里像揣着个炭盆,暖得能烧化雪。揣着刚寄的信,揣着那幅丑画,揣着千里外那个抓兵书和毒囊的小身影。

他忽然觉得,这北境的风雪,这肩上的担子,这日复一日的巡营、练兵、守边——都有了意义。

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爵位。

是为了让那些信能平安送到,让那些画能有人看懂,让那些在炭盆边读家书的年轻士兵,能一直这样笑着,等来年开春,或许还能收到娘亲病愈的好消息。

他握紧刀柄,大步走向校场。

雪地上的脚印深到脚踝,笔直得像他手里的刀——一步一个坑,刻在北境的雪地里,是给妻儿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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