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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药王谷的第一批弟子是在这天清晨抵达京城的。三十六人,都穿着素色道袍,背着药箱,走在尚在沉睡的街道上,脚步声轻得像春蚕食叶,又像雪落在梅瓣上。
领队的是林念安。他今年刚满十八,身形抽高了不少,少年时的跳脱劲儿收了,眉眼间沉淀出医者特有的沉静,看人时眼神温和,像浸在药汤里的棉絮。青色大氅的领口绣着一株小小的灵芝——那是药王谷的标记,也是靖安王府的印记。
京城西市,第一家“影卫医馆”就开在这里。
铺面原是家倒闭的绸缎庄,被谢清颜买下,花了半个月改建成医馆。门楣上挂着崭新的牌匾,黑底金字,写着“济世堂”三个大字,落款是“定国侯沈”四个篆字——笔锋像她的剑一样凌厉,却在“济”字的最后一笔里藏了点温润,像是怕惊着看病的人。
林念安推开门时,药香扑面而来。
大堂里,药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签。称药的戥子、捣药的铜臼、煎药的砂锅,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泛着光。最显眼的是东墙——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医书,从《黄帝内经》到药王谷独传的秘方,一应俱全。
“公子,”药王谷的大弟子华青走过来,低声道,“都备妥了。药材按您列的清单备足了三个月的量,伙计也请了六个,都是懂些医理的。”
林念安点点头,走到柜台后。他打开最籍册、病例录、药材出入账……每一本都空着,等待填写。
辰时正,医馆准时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两个伙计将写着“义诊三日,分文不取”的木牌挂到门外。西市的百姓扒着墙根看,没人敢上前——京城这地方,免费的东西哪有好的?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糊弄人的,谁傻得去当第一个吃螃蟹的?
直到午时,才有个跛脚的老汉试探着走进来。
老汉姓赵,住西市尾巴的破棚区,右腿的旧伤拖了三年,化脓流黄水,走一步疼一步。他原本是打算去城东的仁心堂看看,但仁心堂的大夫开口就要一两银子的诊金,他掏不出来,这才硬着头皮进了这家新开的医馆。
“大夫……”老汉缩着脖子,手攥着破棉袄的衣角,声音抖得像筛糠,“我、我就看看腿……要是太贵,我、我就不治了……”
林念安让他坐下,卷起裤腿。伤口暴露的瞬间,旁边一个伙计忍不住捂鼻子别过头——那哪是伤口啊?整条小腿烂得发黑,脓水顺着裤脚往下滴,腐肉里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一股腥臭味儿飘出来,连苍蝇都绕着飞。
华青皱眉,低声道:“公子,这伤得截肢。普通药材救不了。”
林念安没说话,蹲下来,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一寸,闭眼——这是谷主华渊教他的法子,用青冥之力探病灶的深浅,毒素往哪走,还有没有生机。指尖的青冥之力像细针,轻轻扎进伤口里。
片刻后,他睁眼。
“能治。”林念安起身,走到药柜前,手指在抽屉上飞快点过,声音清得像敲玉:“生肌散三钱,龙鳞草五钱,冰片一分……再加半钱南疆产的腐骨生肌膏,要年份够的。”
华青脸都白了,拉着他的袖子低声急道:“公子!那腐骨生肌膏是谷主的秘传啊!一年才炼三钱,用在这老汉身上……太浪费了!”
“药是拿来救人的,不是供在柜子里当宝贝的。”林念安抬头,眼神像淬了药的针,亮得吓人:“取药!”
药取来了,林念安亲自调配。墨绿色的膏体涂在腐肉上,“滋滋”响得像油锅里溅了水,老汉疼得浑身抽搐,手攥着板凳腿,指节都发白了,却硬是没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上,砸出小坑。
接着是生肌散和龙鳞草的混合药粉,一层层撒上去。最后用浸过药酒的纱布包扎,手法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每三日换一次药。”林念安写好方子,递给老汉,“药材医馆出,你只管来。三个月后,这条腿能走路。”
老汉捧着方子,手在抖:“大、大夫……多少钱?”
“义诊三日,分文不取。”林念安重复门外的承诺,“三日后,按方抓药,只收药材成本价。”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咚咚咚”撞在青石板上,磕得血都渗出来了:“活菩萨啊!您是活菩萨!”林念安赶紧扶他,才发现老人满脸都是泪,混着汗和泥,把脸糊成了花。
“三年了……”老汉攥着林念安的袖子哽咽,指节泛白,“我去过七家医馆,都说要截肢……截了肢,我一个瘸子怎么活?您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这一幕,被门外扒着墙根看的百姓都瞧见了——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旧药包,眼神亮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西市的百姓就揣着干粮来排队了,队伍从医馆门口绕到巷尾,像条冻僵的长蛇,却没人肯走。
有捂着胸口咳血的妇人,怀里抱着面黄肌瘦的孩子;有缺了条腿的老兵,拄着拐杖直哆嗦;还有个江湖客,脸色青黑嘴唇发紫,一看就是中了蛊毒……药王谷弟子从辰时忙到戌时,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药材消耗得飞快,华青连夜飞鸽传书给药王谷,请求加送三车药材。
第三日,麻烦找上门了——午时刚过,一伙人踹开医馆的门,像阵黑风卷进来。
为首的胖子肚子滚圆,锦袍上绣着金线却油光水滑,像刚从油缸里捞出来。他带着六个打手,一进门就抬脚踹翻候诊的长凳,凳子“哐当”砸在地上,吓得孩子哭起来。
“谁是管事的?”胖子斜着眼扫视大堂,下巴抬得老高,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林念安从内室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汁,指尖捏着张药方:“我是。阁下有何贵干?”
胖子上下打量他,嘴角撇出嘲讽的笑:“哟,还是个小白脸?听说你们这儿义诊还只收成本价?想砸西市所有医馆的饭碗?抢老子生意?”
“济世救人,何来砸饭碗之说?”林念安拿起布擦了擦手,眼神冷下来,“若阁下看病,门外排队;若不是,请回——别耽误其他人。”
“看病?”胖子往地上啐了口浓痰,“老子没病!老子是来教你们守规矩的!在西市混,得听老子的!”
他一挥手,打手们像恶狗似的扑上来,伸手就要砸药柜。候诊百姓吓得往后缩,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脚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林念安动了——他没拔剑也没运功,只是一步跨过去,挡在妇人前面,像棵突然立起来的树。
他抬手,掌心托着枚青色令牌——令牌上的“影”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块冰。
打手们的手停在半空,像被冻住似的,不敢再动。
“影卫医馆,”林念安的声音像淬了药的针,“受定国侯府庇护。砸这里的东西,伤这里的人,就是向影卫总署宣战——你们担得起后果吗?”
胖子脸色白了又红,最后狞笑起来:“少拿影卫吓唬老子!老子是仁心堂东家,西市十三家医馆都是我的!你们坏规矩,就得付出代价!”
他使个眼色,一个打手从怀里摸出纸包,往药柜撒去——白花花的石灰粉扬起来,像阵雾。
石灰粉刚扬起来,梁上“嗖”地落下道黑影,快得像闪电。
没人看清动作,只听见“咔嚓”脆响,打手的手腕折了,惨叫声刚到喉咙口就被手刀劈晕,“咚”地倒在地上。黑影落地是个玄色劲装女子,蒙着面,眼睛像冰碴子能冻死人。
影卫暗哨——原来医馆开张那天起,影卫就守在这里了。
胖子吓得后退两步,脚底下拌了趔趄:“你、你们敢动手?!老子可是仁心堂东家!”
“动的是手,”影卫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下次动的就是脖子——你想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