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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老鬼退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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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子时开始,鹅毛般的雪片就密密匝匝往下砸,到天亮时,积雪已经没过小腿肚。街上几乎没人,只有几个扫雪的杂役佝偻着背,用木锨艰难地铲开一条小道,刚铲完,身后又被新雪盖上了。

靖安王府旧宅藏在后巷深处,平日里就僻静得很,雪天更是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青瓦上的簌簌声。宅子荒了好些年,只留了两个老仆看门,院子里的荒草齐膝,石阶缝隙里钻出几株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雪里抖得像筛糠。

老鬼辰时就到了。

他没坐车,也没带随从,就一个人,撑着把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宅门前。伞是旧的,竹骨泛黄,伞面上补了好几处补丁,遮不住斜飞的雪,肩膀和后背都湿了一大片。

他在门前站了很久,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蒙尘的匾额。“靖安王府”四个金字已经黯淡无光,边角剥落,露出底下乌黑的木胎。他抬起冻得发红的手,轻轻拂去匾额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冷的木头,像触到一段沉在心底的旧时光。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是……是鬼先生?”

“是我。”老鬼收了伞,“福伯,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老仆慌忙把门拉开,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带着窘迫的笑:“只是宅子里久无人住,破败得厉害,连口热乎茶都烧不出来……”

“无妨。”老鬼踏进门,“我就是来看看。”

院子里积雪没到膝盖,老鬼拄着伞柄当拐杖,每一步都陷进雪窝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雪地上的脚印刚留下,就被新落的雪片盖得严严实实。

正厅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厅里空空荡荡,几把缺腿的椅子歪在地上,墙角结着碗口大的蛛网,蛛网上挂着冰晶,在昏暗里闪着冷光。正中的屏风倒了一半,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墙上还留着当年挂画的淡痕。

老鬼走到屏风前蹲下,指尖刚碰到紫檀木框架上的丝绸屏面,那绣着《千里江山图》的丝绸就碎成几片细屑,飘落在雪地上。

他记得这屏风。

那是靖安王四十岁寿辰时,他亲自去江南订的。画样是他熬了三夜画的,绣娘是苏杭最好的沈绣娘,绣了整整三个月才成。屏风运到王府那日,王爷穿着银甲站在厅里看了半天,拍着他的肩说:“老鬼,你这画,比真山真水还多了几分气魄。”

那时王爷还年轻,他也还年轻。他们一起筹划江南水利,整顿盐政,暗中查探太子的巫蛊勾当……那么多事,好像就在昨天。

可昨天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老鬼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纸破了个大洞,寒风呼呼往里灌,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飞。看着窗外荒芜的庭院、枯死的老槐树、被雪压塌的凉亭角,他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鬼先生。”

身后传来声音。老鬼转身,看见沈青瑶和萧煜站在厅门口。两人都没打伞,肩头落满了雪,像披了层银白的斗篷。

“你们怎么来了?”老鬼有些意外。

“福伯派人去总署报信了。”沈青瑶走进来,拂去肩上的雪,“这么冷的天,您一个人过来,我们不放心。”

萧煜跟进来,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带了点酒,暖暖身子。”

老鬼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香飘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冻僵的身体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这宅子……是该修修了。”沈青瑶环视四周,轻声说。

“不用修。”老鬼摇头,声音有些哑,“修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走到墙边,手指抚过一道深得能塞进手指的刀痕——那是当年抄家时官兵劈的,想找墙里的暗格。刀痕边缘发黑,像一道狰狞的疤爬在墙上。

“王爷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老鬼忽然开口,眼睛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他被押出府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块匾。就一眼,什么也没说。”

沈青瑶走到他身边,静静听着。

“我躲在柴房的草堆里看着。”老鬼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看着官兵把府里的人拖出来绑走,看着他们搬空值钱的东西,看着他们放火烧书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我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卡了块冰,声音发颤:“因为我得活着。我得留着青冥阁的旧部名册,留着太子巫蛊交易的凭证,留着翻案的证据。我得活着,等一个能接这些东西、替王爷讨公道的人。”

厅里静得只有风声和雪声。

萧煜走到老鬼另一侧,递给他一块帕子。老鬼没接,只是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后来我等到了你。”他看向沈青瑶,眼神复杂,“你这丫头,跟王爷真像。一样的倔,一样的心里有杆秤,一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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