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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
江南的春雨下得缠绵,从清早起就淅淅沥沥的,不大,却密得像张网,把整个烟雨楼笼在湿漉漉的水汽里。楼外的运河涨了水,乌篷船摇过时,船桨拨开墨绿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倒映着两岸新绿的柳枝,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沈青瑶和萧煜是昨日傍晚到的江南。他们没惊动太多人,只让谢清颜在烟雨楼留了间僻静的厢房,说要住几日,看看旧地。
今日一早,两人撑着油纸伞,沿着运河慢慢走。雨丝斜斜飘着,打在伞面上沙沙响,伞沿滴下的水珠连成线,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运河边这条街,沈青瑶太熟悉了——左手第三家是卖豆浆油条的,摊主是个哑巴老汉,做的油条又酥又脆;右手第七家是修鞋的,门脸窄小,老师傅戴着老花镜,补的鞋能再穿三年;再往前是家当铺,黑漆门板,高高的柜台,她曾在那里当掉过一支娘留下的银簪,换了几钱碎银,给发烧的林念安抓药……
一切都还在,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豆浆摊还在,但摊主换成了个年轻人,大概是老汉的儿子;修鞋铺关门了,门上贴着“东主有喜,歇业三日”;当铺倒是还在营业,但柜台矮了些,掌柜的也换了张和气的笑脸。
“变了。”沈青瑶轻声说。
“十年了。”萧煜走在她身侧,伞微微倾向她那边,“总会变的。”
两人走到烟雨楼旧址前——不是谢清颜后来重修的那座气派的“护国供奉府”,而是最早的那座,三层木楼,白墙黛瓦,檐角挂着褪了色的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楼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扉紧闭,窗纸破了大洞,露出里头空荡荡的昏暗。
沈青瑶在门前站了很久。
她记得第一次走进这扇门时,是十年前的春天。那时她刚带着林念安和墨影逃出京城,一路南下,到了江南,身无分文,又不敢暴露身份。是谢清颜暗中接济,把这栋废弃的旧楼借给他们栖身。
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张缺腿的桌椅,几张破草席。他们扫了三天灰,擦了三遍窗,才勉强能住人。白天,她蹲在运河边的石阶上摆摊卖绣品,指尖磨出薄茧;墨影去巷尾药铺帮工抓药,袖口总沾着苦香;林念安躲在楼里,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翻书,书页边缘卷得起了毛边。晚上,三人围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把碎银摊在桌上数,商量着怎么建影阁、怎么筹钱、怎么找信得过的人手……
那时真难啊。难到有时半夜醒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她会问自己:能成吗?这条路,走得下去吗?
“进去看看?”萧煜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沈青瑶点头。萧煜上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起梁上几只燕子,扑棱棱飞出去,消失在雨幕里。
楼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清晰的脚印。墙角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水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楼梯的扶手断了,有几级台阶也塌了,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沈青瑶一步步往里走。
一楼正厅,当年摆着几张破桌子,是他们吃饭、议事的地方。她记得有一次,石矶第一次来,坐在这儿,看着桌上那碗清汤寡水的面,什么也没说,吃完后掏出机关图纸,说:“沈阁主,这楼得加固,我画了图。”
二楼是卧房,三间,她和墨影一间,林念安一间,还有一间堆杂物。她推开自己那间的门,屋里只剩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床头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是当年过年时,墨影从街上买回来的,画的是“连年有余”,图个吉利。
三楼是阁楼,最矮,直不起腰。当年用来堆放药材和工具,后来影阁有了据点,东西搬走了,就空了。沈青瑶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阁楼里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雨水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袖。从这扇窗看出去,能看见大半个江南——白墙黛瓦的民居,纵横交错的运河,远处朦胧的青山,还有烟雨楼旁新修的那座气派的“护国供奉府”。
两座楼,一旧一新,一破一华,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默默对望。
萧煜也上来了,站在她身后。
“想什么呢?”他问。
“想很多。”沈青瑶轻声说,“想我们第一次在这里开会,只有五个人——我,墨影,念安,石矶,还有老鬼。石矶说这楼太破,得修;老鬼说钱不够,得省;墨影说药材得囤,以备不时之需;念安说他要学医,将来开医馆救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像昨天的事。”
她顿了顿,笑了:“那时真穷啊。买一把刻刀要算计三天,吃一顿肉要等到过年。可不知怎么的,就是有股劲,觉得能成,觉得总有一天,影阁会变大,会变强,会护住想护的人。”
萧煜伸手,揽住她的肩:“你们做到了。”
“是啊,做到了。”沈青瑶靠在他肩上,“影阁变成了影卫总署,天机阁归附了,药王谷联手了,江南商盟也成了盟友。现在回过头看,好像挺顺的,可当时……真是一步一个坎。”
她想起那些坎——筹不到钱时的焦虑,招不到人时的挫败,被天机阁打压时的憋屈,被太子残党追杀时的惊险……每一个坎,都可能让他们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可他们爬起来了。一次,两次,无数次。
“萧煜。”她忽然唤他。
“嗯?”
“萧煜。”她忽然唤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的木纹。
萧煜的身体僵了一下,揽着她的手收紧了:“没有那种可能。”
“我是说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