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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回到旧舍后,陆照川没有立刻睡。
门关上,窗缝塞紧,灯火也只留了一豆。
他把齐守藏藏起来的几页残纸重新摊开,压在桌上,一字一字地看。
尤其是那句——命契有缺,需以养脉汤长压。
他看了很多遍。
像要把那几字一点点剥开,看看底下藏的到底是药,还是刀。
齐守藏坐在对面,拿针挑着灯芯,没出声。
屋里只有灯花偶尔炸开的轻响。
过了很久,陆照川才开口。
“我八岁那年,山下别院来过药阁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
“那时我身子差,常年咳血。每隔半月,别院都有人送药,说是宗门养孤的例份。”
“后来我入外门,这药没断过,只是名字换成了养脉汤。”
齐守藏手上动作顿住,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这三年才压你。”
“是从你小时候就开始了。”
陆照川没答,只把残纸翻到背面。
上头除那句批注外,还有几味已经糊得差不多的药名。断断续续能辨出的,只有沉星藤、锁脉砂和一味最淡的回青草。
齐守藏看见“锁脉砂”,眉头立刻拧紧。
“这不是养人的药。”
“这是压灵的。”
“少量入方,能让气机显得安稳。量一多,经脉就像被细绳一圈圈勒住。外头看不出大病,人也不至于立刻废掉,只会一直慢,一直钝。”
陆照川眸光沉下去。
果然。
所谓养脉汤,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养他。
是为了让他活着,又不能长得太快。
齐守藏压低了声音。
“药方若是真的,药阁后库一定有底账。”
“新账会改,送药名目会改,可底账、配药签、旧别院总册,未必改得干净。那东西不是给弟子看的,是给药阁自己留命的。真出事,谁批的方,谁抓的药,谁担责,都得从里头找。”
陆照川把残纸合上。
“后库怎么进?”
“白天进不了,晚上更难。”
齐守藏苦笑。
“药阁掌事是裴照临的人。后库门上有双锁,一重钥,一重符。钥匙在药阁执事手里,符印压在梁上。寻常弟子过去,别说开门,摸一下门框都得惊铃。”
陆照川却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
“我又不是去走正门。”
齐守藏盯着他看了两息,眼皮一跳。
“你想夜闯?”
“不然等他们把账送到我床头?”
“你是真不怕死。”
“胆子不大,早死了。”
陆照川起身,把锈刀系回腰后,顺手把桌上残纸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碑灵忽然在他心底开口。
“药阁里,不只有药。”
“我闻到了旧碑的味。”
陆照川脚步一顿。
“你确定?”
“很淡。”
“但错不了。”
他眼底更冷了些。
若只是养脉汤,那还是宗门旧案。
可若药阁里连残碑相关的东西都沾过手,这地方就不只是脏。
是有人借药藏事,借病藏命。
齐守藏见他神色变了,问了一句:“怎么了?”
陆照川抬眼看向主峰那片夜色里的殿宇。
药阁就在其中,灯火未灭。
“今晚去一趟。”
“先踩点。”
“若真有账,不能硬闯。”
齐守藏松了半口气,又很快提回来。
他知道陆照川嘴里的踩点,不会只是站远了看两眼。
果然,陆照川下一句便是:“你把药阁近几月换岗时辰、送药路线、后山旧道,能想起来的都告诉我。”
这一问,就问了将近半个时辰。
哪一面墙最老,哪一条甬道夜里少人走,巡夜弟子是两人一组还是三人一组,药童什么时候收火,什么时候倒药渣,谁有咳疾,谁爱偷懒,谁是执法堂安插在药阁里盯账的人。
齐守藏越说越心惊。
他原以为陆照川只是想摸进去翻一翻。
到后来才发现,这小子是在先把整座药阁拆进脑子里。
问到最后,陆照川只要听一遍,便能把前后时辰、路径和人名一并对上。
像在心里织了一张网。
“差不多了。”
他终于停下。
齐守藏把一只旧铜钩从床板下摸出来,递给他。
“很多年前修梁时留下的,弯口细,能别锁。”
“未必用得上。”
“你带着。”
陆照川接过,看了一眼,塞进袖里。
“若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就把残纸挪地方。”
齐守藏脸色一变。
“你这话说得像交代后事。”
陆照川推门前,只留了一句。
“先防着,没坏处。”
门合上。
夜气迎面压来,带着主峰药圃特有的苦涩味。
陆照川没有立刻往药阁去。
他先绕了半圈,从外门后坡下去,又借树影折回主峰北侧。一路上,他几次刻意停步,借窗纸、积水和廊柱阴影去看身后。
没人。
可没人,不代表真没人。
白日他在小比上把话捅出去,许观河失态,药阁今夜若还像平常一样,那才不对。
他不信有人会放着这条线不管。
过了两重石阶,陆照川忽然拐进一处废弃偏廊,贴墙静立。
数到第七息,外头果然有极轻的脚步掠过去。
不是巡夜弟子。
巡夜的步子不会这么收。
对方从廊外过去时,显然也察觉到前头气息不对,停了半瞬。
就那半瞬,陆照川已经从另一头翻出矮墙,落地无声,反切到了对方身后。
那人很快。
察觉失位后,立刻往人多的主道靠。
陆照川没追近,只远远缀着,借断命观去捉对方呼吸与步点之间那一点微弱起伏。
对方拐了两次,最后停在药阁东侧小门附近,和门口一名值守低声说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