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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呢?”
他盯着韩霁,声音压得极低,“就该在你等的时候,先去死?”
这句话落下,井中空气像是骤然重了。
韩霁肩头的血还在往下滴,落在青砖上,啪的一声,极轻。
“我赶去了。”
他道。
“晚了半夜。”
“我到时,陆家祠堂火还没熄。外头已经换了两拨人,第一拨下手,第二拨清痕,第三拨守口。能带走的卷宗都带走了,活着的人也挑干净了。”
他说到这里,眼底裂开了一丝缝。
不是装出来的悔。
是压太久,压得自己也快忘了,今日被人硬生生掀开后,才露出的旧烂伤口。
“我在后墙下找到一截断锁,一只小孩穿的靴子,还有半块被火烧裂的守碑木牌。”
“我只来得及救出一个。”
陆照川眸子一沉。
“谁。”
韩霁沉默两息,摇头。
“没活过第二天。”
“他喉骨碎了,舌头也断了半截,说不出完整话,只在死前写了两个字。”
韩霁抬手,在潮湿砖壁上缓缓划了两笔。
门。
债。
水痕在砖上歪斜发亮,很快又顺着砖缝淌开。
陆照川看着那两个字,胸口像被谁拿冷铁拧了一下。
难怪。
难怪韩霁后来会盯着祖师堂、盯着药阁旧匣、盯着那些被人动过手脚的封痕不放。
他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查。
他是从陆家烧没那夜开始,就踩进去了。
可这并不能替他洗干净。
恰恰相反。
这只会把他的旧债坐得更死。
因为他不是不知道。
不是来不及知道。
他是先知道了,还做了选择。
陆照川缓缓开口:“所以你这些年看着我,是在还债。”
韩霁道:“算是。”
“算是?”
陆照川往前一步,斜井不宽,这一步逼过去,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
“我被主脉当狗一样压着活的时候,你知道我是谁。”
“你看着许观河用我的命养他的根骨,你也知道。”
“你不说,不救,不掀,只拿一口一个时机未到来压我。”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越发显得冷。
“韩霁,你不是欠我。”
“你是欠陆家满门。”
这话砸下来,韩霁没退。
只是背脊绷紧了些,像一杆旧枪被人当面折了。
“是。”
他答得很干脆。
没有替自己辩半句。
“我欠。”
“我当年若先去陆家,再回头留证,也许死的是我。”
“可陆家未必死绝。”
“我选了另一条。”
“所以这笔账,你记在我头上,没错。”
井外忽然传来一阵铁器拖地的刺响。
有人已经摸近了。
那枚遮气铁片在砖缝里轻轻发颤,像随时会碎。
韩霁却像没听见,只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小块封蜡。
蜡不是整块,边缘被刀切得很平,表面压着半枚旧印。印纹残缺,却能看出是主峰秘卷才会用的内封款式。更刺眼的是,蜡里嵌着一根极细的青丝。
不是女人头发。
像某种笔毫。
“这是当年那卷附卷上的封蜡。”韩霁道,“我偷卷时切下来的。”
“我以为只要封蜡还在,哪天卷失了,印还在,就还能追索。”
陆照川接过,指腹一碰,残碑便在识海里重重一震。
不是认那块蜡。
是在认蜡上的旧封意。
他眼底一凛。
这不是假的。
也不是事后补出来糊弄他的。
韩霁当年,的确伸过手。
也的确缩过手。
两件事,都是他做的。
师徒之间那层还能遮一遮的薄纸,到这里,被彻底捅穿了。
陆照川把封蜡收起,问了最后一句。
“那卷附卷,现在在哪。”
韩霁看着他,没立刻答。
这一个停顿,叫陆照川眼神瞬间冷了半分。
“丢了?”
“不是。”
“被毁了?”
“也不是。”
韩霁呼出一口带血腥气的气,声音更低:“我当年偷出来的,不止那一卷。”
上头轰的一声。
遮气铁片终于裂了。
井口那线天光猛地一亮,数道人影压到上方,杀意顺着斜井灌了下来。
韩霁抬手掐灭铜灯,整条斜井顿时沉进黑里。
黑暗中,只剩他最后一句话,短而硬,贴着陆照川耳边落下。
“另一卷,我还没想好,该不该现在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