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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禁库那边先响了钟。
不是晨钟。
是封库钟。
三短一长,声音钉进山雾里,连外门低处都听得见。
宁照月站在回廊尽头,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她袖里还留着一点旧纸的干涩味,昨夜从禁库夹带出来时,指腹被书页边角割开了一线,到现在都没合严。
血痕很细,碰到袖中那片拓页,就有点黏。
主峰反应比她料得还快。
能敲封库钟,说明不是查到一页两页不对,是整条簿目都已经对不上了。
廊外脚步杂乱。
几名执律弟子提着黑灯从坡下疾走而过,灯罩里火色偏青,照得他们腰间令牌一片冷硬。领头之人边走边喝:“丁列旧层全封,昨夜值守、点灯、换符之人,一个都不许漏!”
宁照月没动,直到那阵脚步声压远,才转身往东偏院去。
她不能等人来叫。
等人来叫,就晚了。
偏院是库司杂役与核簿弟子平日点册的地方,天色未明,院中却已站满了人。纸卷、竹签、封盒堆了一案,昨夜轮值的十七人全被扣在此处,没人敢出声。湿木气和未干的符墨味混在一处,闷得发沉。
宁照月刚踏进门,院中视线便压过来。
最前方那名青须执事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宁照月,昨夜丁列旧层,你在不在册?”
“在。”
“何时进去的?”
“子时前后。”
“何时出来的?”
“丑初。”
“谁能作证?”
宁照月看了他一眼:“当时内层外层都在搜,陈执事、费巡查、还有你库司门前那块照影石,都能作证。”
青须执事眼神沉了一下。
她答得太快,也太稳。
一旁执律弟子立刻展开一卷名录,冷声道:“照影石只照得你入外层,照不到你出旧层。丁列旧层昨夜少了一本簿册,一页附函残纸,核签也被人动过。宁照月,你最好想清楚再回。”
院里更静。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禁库失窃,放在平时已够压死人,何况还是封山的时候。
宁照月袖中指尖微蜷,面上却一点没变。
“想清楚了。”
“我昨夜确实进过旧层,也看过丁列簿架。”
她把话接过去,反倒让几名执律弟子都顿了一下。
“核旧账,是奉你们库司白日的补令。旧层年久,簿册错架,不止一次。我若不进去,今日该问罪的是谁?”
青须执事冷冷道:“少拿公事挡。”
“那就说公事。”宁照月抬手,从案边那堆竹签里抽出两枚,拍在桌上,“丁列昨夜不止丢东西,点库路径也乱了。甲甬与乙甬换过守序,西壁废架被人提前动开,连封灰都不对。你们现在抓着我问,不如先问问是谁比我更早进了旧层。”
那两枚竹签一新一旧,漆色深浅不同,一落桌便显出不对。
院里几个懂行的执事当场变了目光。
这是轮值路签。
签色不合,就说明昨夜有人绕过正录,临时调换过巡路。
青须执事伸手去拿,宁照月却先一步按住。
“这不是给你遮脸的。”
“我若真动了簿册,不会蠢到把这东西留下。”
一瞬间,院中气压更低。
她这话太硬,几乎是顶着执律的脸说出来的。
旁边一名黑衣执律冷笑:“你是在教我们查案?”
宁照月看着他:“不敢。只是提醒一声,禁库失簿,不是我一个核簿弟子能独吞得下的罪。你们若想拿个现成的人去交差,先把门关严。否则查到一半,真动手的人就要把第二处火点起来了。”
那黑衣执律眸子一缩。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又有弟子疾奔进来,喘着气抱拳:“报!丙库旧案房起火,烧的是废移库签!”
众人齐齐侧目。
青须执事脸色当场难看。
宁照月却连眉都没抬一下。
她知道会有火。
但不是她放的。
这反倒证明,主峰里急着收尾的人,比她更坐不住。
黑衣执律盯着她,似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预先知情的痕。可她站在一院潮冷符烟里,神色平得像一块没化开的石。
“押下。”那人忽然道。
“慢。”
院门外一道声音落下,不重,却把场子压住了。
来人是主峰书令房的周执书,灰袍窄袖,指间还夹着一枚未干的红印。他入院后先看了眼桌上那两枚路签,再看宁照月,眼里没什么情绪。
“长老有令,先收书,不先拿人。”
青须执事皱眉:“可她嫌疑最重。”
“嫌疑重,不代表现在就能动。”周执书淡淡道,“封山令在前,库司在后。昨夜经手丁列的人太多,若她真私盗簿册,接手者是谁,送往何处,外头还有没有副本,谁担得起她一进刑房就断线?”
黑衣执律没再出声。
这话说得明白。
现在不是杀口的时候,是顺藤的时候。
宁照月听着,心里反倒更沉了一分。
这不是暂放。
这是主脉准备亲自收线了。
周执书抬手,示意人把案上册卷全数封存,然后看向宁照月:“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