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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往上,夜更冷了。
祖师奖库不在主峰正殿后,也不在外门藏经一带,而是压在祖师洞外侧那片极少开灯的石崖里。一路过去,路面潮,靴底碾过碎砂会发出很轻的磨响。两旁没有值夜弟子,只有石壁上一盏盏铜灯,火色发青,照得人影发薄。
走得越近,陆照川怀里的命契玉越热。
不是白日那种一闪即逝的异动。
而是沉沉地烫,像有一道被封久了的血线,隔着石门,一寸寸往回拽他。
残碑在识海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很轻。
却让他后槽牙发紧。
谢不平那缕残因果没出声,只在碑纹深处翻起一层冷意。像是在提醒他,门后那东西,不止是补命那么简单。
葛松年忽然停步。
前方石崖里嵌着一座青铜门,高足有三丈,门上无兽首无金钉,只有密密麻麻的古纹,纹里积着岁月磨不去的暗黑色,像曾被很多血反复浸过。月光从崖口斜照下来,落在门面上,像一层冷水。
门前已经有人等着。
三名库务执役,一名执律录官。
还有一个穿主峰内门袍的青年,手里捧着一卷封条文书,站得很正。
葛松年看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青年拱手:“奉主峰谕,陆照川今夜涉新台越例,验库可暂缓,待——”
葛松年伸手,把那卷文书接过来。
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
只听“嗤”的一声,那卷还带着主峰印泥的文书,直接被他两指撕成了两半。
纸页飘下,落在青铜门前,像两片死鱼肚白。
“主峰若要改库规,让骆天常自己来跟我说。”
葛松年把半截残纸丢到那青年怀里。
“你,不够。”
那青年胸口起伏了一下,终究没敢再接。
这一幕看得连执律录官都沉默了半息。
陆照川也多看了葛松年一眼。
他知道这老头不是在帮自己。
他只是护库规。
可越是这种人,越难被主峰揉圆捏扁。
葛松年抬手,古铜钥印落入掌心。另一只手伸出,示意陆照川递令、验血、留神识烙印。
这是入库三验。
陆照川照做。
玉令嵌入门侧凹槽时,青铜门里先传出一声极沉的闷响,像某种老旧机关在石腹中缓缓醒来。随后是血滴落下,顺着细槽游走,把门上古纹一点点染亮。
最后,陆照川指尖点上那枚库印。
触感冰得刺骨。
下一瞬,他怀里的命契玉猛地一跳。
不是他催的。
是门自己认了。
一道细得近乎看不见的白红光丝,自他胸前透出,沿着门上古纹倏然掠过。整座青铜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回鸣。
四周空气一下绷紧。
守库执役同时抬头,执律录官手里的笔都顿住了。
葛松年眼皮微垂,盯着那道刚刚闪过的光丝,半晌才道:“果然有共鸣。”
主峰那青年脸色已经发白。
这不是“奖库认令”。
这是认契。
认人。
陆照川胸口像被烙了一记,气海里新筑的道基跟着震了一下,喉间泛上腥甜,被他生生压回去。代价来得很快,残碑深处也传出细微的裂痛,像有人拿钝针刮过神魂边缘。
门却已经开了。
不是全开。
只是中间裂出一道能容两人并行的缝。
里面没有金光,也没有宝气。
只有一股封了太久的旧木、灰尘和冷铜味,一齐涌出来,冷得像墓室。
门缝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层层灯火悬在黑里,远近不一,像沉在井底的星。
陆照川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地方比他先前摸到的侧廊、守值间都要深得多。
祖师奖库,不是一座平库。
是分层沉下去的。
葛松年侧身让开半步。
“今夜只验前层、偏列、旧遗物册影三处。”
“你能走到哪,看你本事。”
“但我提醒你一句。”
他看着陆照川,声音低下去。
“方才那一下,不是第一次认契。”
陆照川眸子微冷。
葛松年没有继续解释,只抬手示意录官跟上。
不是第一次,就说明此前有人来过。
或者,有什么东西,已经先被碰过。
陆照川抬脚,踏进门缝。
靴底落在第一阶石面上时,怀里的命契玉又热了一分,像在催他往下。
而石阶更深处,那些悬灯之间,忽然有一盏极旧的残灯无风自晃,灯影斜斜掠过墙壁,映出一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人形残影。
只一闪,就没了。
陆照川脚步没停。
可他已经知道。
这库里,不只是东西在等他。
还有别人留下的手。
青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厚重门缝一点点收死。最后一线月光断掉前,陆照川看见石阶尽头的黑暗里,竟分出了不止一层。
第二半命契,到底封在哪一层。
没人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