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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殿外的风没能吹散那股香灰味。
反而越吹越开。
像有一炉埋了很多年的旧香,被人从灰底翻了出来。
主峰外阶阵光一层叠一层压下,青白色沿石缝游走,把整片地都罩得发冷。执律弟子已经不再管台下议论,只管封线。谁敢靠近旧殿三丈,剑锋便横过去。
骆天常站在殿门前,袖口不动,声音却压住了半条石阶。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违令者,按勾连邪物论。”
这话比先前更重。
不是压闲言。
是要直接换罪名。
陆照川落在侧道尽头,手里的黑铜门片还在发烫。那股热不是火,更像铜里塞着一口活气,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掌骨。残碑反噬也跟着翻,心口像被钝钉慢慢往里拧。
韩霁落到他身侧,袖角半湿,不知是血还是化开的药液。
“还能撑?”
陆照川看了一眼主峰外阶,没有答这个,只道:“他们怕的不是门片。”
韩霁也闻到了那股味。
香灰,霉水,还有一点很淡的腥甜。
像供过活物的旧坛。
他眼底微沉:“门后那东西,先别再碰。”
陆照川掌心一翻,将门片收进袖里。可命契却没有收。两半合过的玉还在他腕间轻轻发颤,玉纹里有很细的白光流动,像没彻底断干净的脉。
另一头,许观河已经站不稳了。
他白衣看着还是整的,只有袖口沾了一线灰。可袖里那只手一直在抖,抖得不明显,却压不住。胸口那团命火自方才门片暗影显出后,就再没回过原样。
它不像先前那样崩裂得外放。
而是往里陷。
一陷一抽,像有人隔着很远,把它往什么地方牵。
许家长辈上前半步,低声道:“观河,先回静室。”
许观河没应。
他的眼一直落在陆照川腕间那块命契上。
白玉里那点流光,与他体内命火的跳动,竟在同一个拍上。
他知道根基不净。
也知道自己这些年占了不该占的东西。
可知道,和看见,不是一回事。
更不是被拖着亲手去碰。
骆天常已经转头:“带他走。”
两名主峰长老立刻一左一右逼近许观河,站位很稳,不像护送,像押。
就在这一瞬,陆照川腕间的命契忽然轻鸣了一声。
极轻。
却尖。
像冰线从玉里刮过去。
许观河胸口猛地一缩,呼吸当场断了一拍。他下意识按住心口,指下那团命火竟不往丹田缩,反而顺着经脉一路往喉间冲,烧得他眼前白了一层。
“许观河。”
陆照川抬眼看他,声音不高,“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站在哪一边?”
许观河抬头。
主峰外阶的人群、执律的剑光、宁照月立在廊角的侧影,全像被一层白雾推远了。只有陆照川腕上那块玉,越来越亮。
他本能想断开。
想退。
想把那股牵扯重新压回骨头里。
可体内那团命火比他更快,像被捅疼了一样,直接撞上了那一声玉鸣。
下一刻,白光不是从外面照过来。
是从他自己眼底炸开的。
许观河脚下踉跄半步,整个人几乎被那一下拖进旧影里。
不是陆照川所见的出生夜全景。
是另一段。
更小。
更近。
先入眼的是灯。
不是宗门大殿那种清亮灵灯,而是许家旧室里挂得很低的黄油灯,灯焰发暗,边缘还泛着一点绿。室内有很重的药气,药里压着香火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他看见一张案。
案上不是牌位,是一只很旧的黑玉盏。盏里一点红,像血,又比血更黏。
盏前跪着人。
许家的人。
衣纹,护符,连手背上的旧痣都认得出来。
许观河的指尖一下掐进掌心。
他想说不可能。
可画面不肯停。
那盏黑玉旁边,还摆着一块半寸长的白骨牌,上头写着两个极小的古字。
供契。
灯下有人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裹在白绸里,哭声也弱,像先天就缺了一截气。
他看不见那孩子的脸,只看得见那孩子腕上缠着一根细红线。红线另一头,不在许家室中。
像是从门外,从更远处,从另一个正有女人痛呼和婴儿啼哭的地方,被生生牵过来的。
许观河耳边嗡地一响。
他认出来了。
那不是别人。
那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被许家抱在灯下,等着承命的那个自己。
下一息,画面里伸进来一只手。
手指修长,袖口压得极稳,指间捏着一缕火。
那缕火并不大,却明净得惊人,映得整间旧室都亮了一层。它被送入白绸里的孩子胸口时,孩子原本细弱的哭声忽然拔高,像死人得了第一口气。
许家室中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不是喜。
是敬,也是怕。
许观河看不见那只手主人的脸,只看见袖边一线极淡的云骨暗纹。
与旧殿存照里那道主脉影子,一模一样。
白光骤然晃动。
画面没给更多。
可已经够了。
许观河喉间一甜,血从唇角直直溢出来,滴在白衣前襟上,红得刺眼。他没去擦,只死死盯着前方,像还想从那团光里再抓出一点什么。
一名主峰长老立刻抬手,强行断势。
“封他识海!”
话落,两道清光同时压向许观河眉心。
这不是救。
是灭口前的封。
陆照川脚下一动,碑纹沿手背翻起,隔空一震,直接把那两道清光震偏。嗤的一声,一道光擦过许观河耳侧,削断几缕墨发。
许观河这才像被打醒,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见了陆照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