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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断岩后面灌出来,带着一股久埋骨堆才有的干腥气。
陆照川顺着窄沟走到尽头时,袖里的旧渡签已经冷了三次。
每冷一次,掌中的骨白水纹符就更亮一分。
那亮意不刺眼,只在符面极细的潮痕里缓缓游,像深水底下有一线惨白月光,始终不肯熄。
这不是正路。
正路不会藏在荒岭背阴处,不会要人贴着风蚀裂缝走,更不会连半点车辙都看不见。
陆照川停了一息,低头看地。
地上没有脚印。
只有几粒被风推到石缝边的黑砂,堆成极浅的一弧。
像是有人常从这里过,又总有人把痕迹抹平。
他抬步踏进去。
脚下石层忽然空了一寸。
不是塌,是阵。
一道极淡的灰白薄光从裂缝里掠出来,自他靴底扫到肩头,像拿冷刀在骨缝间刮了一遍。若是寻常炼气修士,走到这一步,多半已经惊动后面的人了。
陆照川没退。
他把那片骨白水纹符抬起半寸。
符面轻震。
脚下那道灰白薄光顿时散开,露出一条只容一人穿行的狭路。
路后,风声一下变了。
先前是荒岭上的空风。
现在却像吹过无数中空骨管,呜呜低回,长短不齐,听得人后颈发紧。
陆照川沿路走了百余步,眼前豁然开了。
山腹里嵌着一片前站。
不大。
三排黑木长棚,几座半埋地里的石屋,再外头是一圈竖起的白骨桩。骨桩上缠着发灰的旧绳,绳头挂着风铃一样的薄骨片,风一吹,细碎碰撞,像牙齿在暗处轻轻磕着。
棚下有人,也有货。
几口蒙着油布的长箱,一辆卸了辕的破车,几个披旧斗篷的修士靠在火盆边,一声不吭。火盆里烧的不是木炭,是某种发蓝的硬块,火不旺,却有一股苦咸味。
陆照川一踏进来,十几道目光就落了过来。
没有好奇。
只有估量。
像在看一件货值未明的东西。
他也看见了更多细处。
棚角吊着的铜牌写着“换签”“寄骨”“押路”。
石屋门口摆着一张窄案,案上放着算盘、秤钩,还有几只细颈黑瓶。瓶身什么字都没写,瓶口却都拿红蜡封得极紧。
这里的人说话也压得低。
“东边来的,走几潮?”
“不是潮,问旧数。”
“他那一口灯钱不够。”
“差的拿别的补。”
没有一个人提“命”。
也没人提“运”。
可每句话底下,都是那两个字。
陆照川听得很清。
这地方不避杀,不避赃,不避见不得光的货。
只避那两个字被人说出口。
像是说出来,会惊了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刚到最中间那座石屋前,一根黑铁短杖横了出来。
拦他的是个瘦高汉子,脸色枯黄,眼皮耷拉着,像常年不睡。
“第一次来?”
陆照川看他一眼。
“验签。”
瘦高汉子没接这句话,只盯着他左臂新裂开的伤口,鼻翼轻轻动了动。
“血气乱,火气更乱。山外来的追线还没断干净。”
“前站不收这种麻烦。”
陆照川把袖中渡签压在掌心,没有立刻亮出来。
“规矩是你定的?”
汉子抬了抬眼,没怒,只有几分冷淡。
“规矩不是我定的。”
“但你现在要进门,就得先过我。”
他话音落下,旁边火盆边那几个人都没动,气机却隐隐抬起来了。
不是帮腔。
是在等看价。
若陆照川是软的,这里就会有人顺手吃了他。
若他够硬,前站才会拿规矩出来说话。
暗路也是路。
只是这条路先认刀,再认钱。
陆照川没再废话,抬手把骨白水纹符按在石屋门框上。
符面上的潮痕一碰到黑石,立刻浮起一圈淡白波纹。
波纹沿着门框往里走,像水在枯木中流。
瘦高汉子眼神终于变了。
他手里黑铁短杖一翻,点向陆照川腕骨,快得很,显然想先把东西拿下。
陆照川更快。
断刀没有出鞘,只拿刀鞘一撞,正磕在那杖头侧面。
一声脆响。
短杖偏开。
陆照川借势逼前半步,肩背压进对方中线,右手已把那枚旧渡签亮在两人之间。
渡签通体发黑,边角浸着旧血色,乍一看像块废木。
可它一露出来,门框里游走的白纹猛地一顿。
下一息,整间石屋都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像什么老旧东西被这枚签子惊醒了。
火盆边几人同时起身。
有人手按袖口,有人无声后退半步。
不是要动手。
是本能地离远些。
瘦高汉子的短杖僵在半空,额角慢慢渗出汗。
他这回不是装冷了。
是真的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