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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哨声一拖长,海面上那几团绿火齐齐压低。
不再试探。
是收网。
骨舟前方的灰水忽然翻了三次,三截埋在水下的旧桩同时抬头,桩顶各嵌一面薄铜镜。镜面一亮,惨白光线直直扫来,把舟身照得像一具浮在海上的骨架。
苏晚渔眼神一沉:“定位镜。”
沈孤舟没回头,竹篙往船尾一顿,整条骨舟硬生生横移半尺,避开了第一道白光。第二道却已追到近前,照得船板上每一道阵纹都浮出灰青色细线。
这一照下去,后头不管跟来的是黑栈还是军阵,都能把他们的舟迹钉死。
陆照川一把夺过那枚外环铜片,掌心血气一压,赤纹被他逼得再亮几分。铜片里那缕残波乱成一团,在他指缝间发出细碎嗡鸣,像将断未断的虫翅。
“能不能改?”
他问的是苏晚渔。
苏晚渔已经俯下身,墨线从指尖一滴滴落在船板上。她用的不是修补舟骨时那套缓阵,而是一种极细、极险的乱频阵。墨一沾板,立刻散出苦涩药味,像烧焦的草根。
“能。”
“但要你替我扛一下。”
陆照川没问怎么扛。
他直接把铜片按在阵眼上。
嗡的一声。
那点乱波顺着墨线冲开,苏晚渔指尖顿时一颤,唇角渗出血来。她却不退,反而将另一只手也按上去,把原本规整的报码节律一寸寸拧歪。
前方那三面铜镜同时一闪。
白光竟偏了。
偏向他们右侧一片空水。
远处五团绿火立刻跟着改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走了半步。就是这半步空出来的瞬间,沈孤舟骤然提篙,骨舟沿着两根旧桩中间一线狭水直切过去,船腹擦得水下暗礁一路爆响。
碎骨和黑泥一并翻上来,气味又腥又烂。
后头立刻有人反应过来。
雾里响起几声短促喝令,不像海道上的粗口,更像军阵中的换位口呼。随即,左后方两点绿火猛地一沉,两道乌黑长索破水而出,索尖带钩,直钉舟尾。
“趴下。”
沈孤舟只说了两个字。
陆照川却没趴。
他回身一步踏上船尾,手中还扣着那枚发烫的铜片,迎着那两道索钩压了出去。第一钩离他眉心只剩半尺时,他掌中血光一闪,将铜片狠狠拍在钩上。
铜片里被苏晚渔扭乱的报码当场炸开。
不是大响。
是一串刺耳到让人牙根发酸的尖鸣。
那两道索钩骤然一顿,像被误认成了自家标记,后头发力的人明显慢了一拍。陆照川趁这一拍空隙,五指扣住黑索,借着船势猛地一拽。
嘭。
后方雾里竟真被他拖出半截小舟。
那舟极窄,像一把藏在水里的黑刀,船上两人都穿着灰黑短甲,肩口却缝着黑栈的布记。栈里的人,走的却是军阵的配法。
那两人还没稳住身形,沈孤舟的竹篙已经扫到。
篙尖不重,却准得很。
先点在前头那人咽喉,再挑中另一人手腕。两声闷响连在一起,黑刀小舟当场侧翻,连人带索一起栽进灰水里。水下很快传出几声极短的扑腾,随后就没了。
后头那些绿火明显乱了一瞬。
这不是大胜。
却是他们被逼着跑了一路之后,第一次反手把追上来的东西打进水里。
骨舟借着这一乱,冲出窄弯。
前头雾色稍薄,露出一段死寂水面。四周全是断桩烂桥的影子,像某种早已废掉的渡口残骸。沈孤舟没敢停,只把骨舟斜切进一处桥影下,借残木挡住远处追视。
风声一下压低。
船上只剩三个人的呼吸。
苏晚渔抹去唇角血,低头看着自己画在船板上的乱频阵,几道墨线已经烧成焦黑。她声音很轻,却比方才更冷。
“他们不是临时拼的人手。”
“黑栈给眼,军阵给法,外环这些桩点又提前布过。再往前,我们跑不出第二次。”
沈孤舟把竹篙横在膝前,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了陆照川一眼,又看苏晚渔一眼,眼底没有半点热气,只有算。
“你们两个,给我惹来的不是一条缉拿线。”
“先是黑栈,后是宗门,现在连边州那套也沾上来了。再这么拖着,我这条船和我自己,迟早都得陪葬。”
他说得很直。
意思也很直。
到了这一步,他可以考虑把活客扔下去。
苏晚渔没急着开口。
她只是把手从阵纹上挪开,露出掌心一道细长焦痕。那是刚才强改报码留下的。若换个心软些的人,这时多半会说自己已经尽力。她没有。
“我先说我的。”
“我不想死在这儿,也不想再给谁当蒙着眼的补阵匠。”
她抬起头,眼神清得发硬。
“后面再遇到这种军阵码,我来拆。但涉及阵路、换道、借物,你们不能再把我当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帮你们,是为了活着出去,也为了看清是谁把这套东西埋进海道。”
“我的底线是,不替谁白挡刀。”
陆照川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很短。
算是应了。
沈孤舟嗤了一声,像笑,又不像。
“轮到你了。”
陆照川把袖中那半块讨债牌拿出来,放在船板上。
牌子一见风,立刻泛起淡青冷光。
苏晚渔不认得,沈孤舟却认得。他的目光在那块牌子上停了片刻,脸上那点散漫彻底没了。
“你早该拿出来。”
“拿早了,你会更想把我扔下去。”陆照川道。
沈孤舟没否认。
陆照川继续说:“现在不一样。”
“追我的,不只栖霞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