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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让我藏,还是想让我早些被人盯上?”
话落,铺里静了两息。
铜灯火苗在药柜上晃了一下,把一只只瓶身照得发暗。
掌柜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看普通买主。
“你从哪条路学的这些?”
陆照川道:“买药的路。”
“卖不卖,不卖我走。”
掌柜手指在柜面轻轻敲了三下。
里间帘子掀起一角,一个脸色蜡黄的女人端着铜盘出来。盘里放着两枚乌丸,一小截发黑的骨根,还有一盏没点的灯芯。她把东西放下,全程没看陆照川,只在经过时带起一股更浓的药腥气。
她脖子左侧有细针孔,密密麻麻,像缝过又拆开。
掌柜道:“既然嫌前头那三样浅,那便看这个。”
他拿起那两枚乌丸之一,指腹一捻,表皮裂开,里面不是药粉,是一缕发丝似的灰线,盘在蜡里。
“缠命丸。”
“取将尽未尽之人的残命一缕,配阴髓蜡炼成。服下去,别人看你,先看见的是那缕残命。”
“你本命火再躁,也能压住一阵。”
陆照川看着那缕灰线,眼底冷意一点点压实。
这就是改命药。
说得好听,是借命遮灾。
说白了,是把别人的余命裹在自己身上,拿别人最后几口气替自己挡眼。
掌柜还在说。
“这东西不长用,一枚三日。”
“三日后,那缕残命散了,你自己的命轨会被带偏一截。偏多偏少,看你压得住压不住。”
“若连续服用……”
他笑了笑,“以后卜命之人替你起盘,先乱的是他。”
陆照川问:“代价只这个?”
掌柜目光闪了闪,终究还是道:“寿元暗折一点。”
“一两年,三五年,都有。”
“运差些的,还会牵旧债。”
他说得还是不算重。
真正的恶处,他没说尽。
命轨一乱,人就不再只是在折寿。轻则行运反冲,旧伤齐发。重则因果缠错,明明不是你的劫,也会顺着这条乱线落到你头上。
这种药,不是在改命。
是在把命往死路旁边挪半步。
只是黑市里,很多人连这半步都想抢。
陆照川拿起另一枚乌丸,在指尖转了转。
丸身冰凉,像一粒刚从井底捞出的石子。
“货色一般。”
掌柜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客人口气不小。”
“中环边上,卖这种下三滥东西,也配叫改命铺?”陆照川把乌丸放回铜盘,“你们不是改命,是拆命。”
那蜡黄女人倏地抬头。
掌柜脸上的笑没了。
铺门外正好有脚步经过,铜铃轻轻一碰,又远去。里间的咳声再没响,反倒更显得药铺里静得发闷。
半晌,掌柜忽然起身,把柜台上那三只小瓶和铜盘一并收走。
“你若真买得起,就别拿这些话压我。”
“这里的药,穷命鬼拿命换,富命鬼拿命垫。”
“没人干净。”
他转身进了后头最里的一道窄门。
门开时,一股更冷的气味泄出来,带着潮木、旧纸、和极淡极淡的铁锈气。陆照川眼神一沉,没有动。
这味道,他记得。
很多年前,在栖霞旧库最深一层的封柜附近,他闻过一次。
当时柜门只开了条缝,守库老修立刻封回去。他只来得及记住那一丝冷香。
如今,它从这间边州药铺里又冒出来了。
掌柜很快回来,手里多了只长匣。
匣是黑木做的,四角包铜,铜边磨得发亮,显然开合过很多次。他把匣子平放柜上,却没有立刻推过来。
“这才是遮命的主药。”
“外头那几样,顶多算辅材。”
“此药不入腹,只需以火烤散,熏脉一刻。命火会低,命纹会钝,连一些盯命的旧法都能绕过去。”
“价高。”
陆照川道:“先看。”
掌柜盯着他看了两息,抬手掀开匣盖。
里面铺着一层灰白绒布,正中躺着三截暗金色的根茎,细如指骨,节上有一圈圈极浅的赤纹。匣盖开到一半时,那股冷香一下浓了,像一缕冰水从鼻腔直灌进识海。
陆照川袖中五指猛地收紧。
不会错。
这东西,他在栖霞旧库里闻过。
一模一样。
掌柜还在不紧不慢地报它的来历:“边州不产,外州也少见。名叫断纹根。配得好,能熄命火浮纹;配不好,人就成了空壳。”
“所以这东西,不卖给蠢货。”
陆照川看着那三截暗金根茎,眸底一点寒意沉到了底。
栖霞旧库压着的东西,怎么会流到边州黑市?
是旧渠在走。
还是更早以前,这味主药就和栖霞那条偷命的路连在一起?
他缓缓抬眼,声音比先前更平。
“这药,我要了。”
“但我要先知道,它是从谁手里出来的。”
掌柜的手,停在匣边。
下一瞬,药铺门外铜铃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一声。
是有人连着掀了两重门帘。
一股更熟的冷香,随之压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