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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哨还在响。
内环外三重卡口已经落锁,巡缉提着白骨灯,一道道照人脸、照衣摆、照手中印。
陆照川站在最后一列人影里,袖中那枚黑骨印压着掌心,凉得发硬。
前面一名矮瘦商贩刚递错了话头,骨灯便抬了起来,照见他颈侧一截旧伤。守门骨卫没再问第二句,抬脚就把人踹进墙边污水沟里。污水里有烂皮和药渣,被这一脚踩开,腥甜气直往上翻。
“今夜只认印,不认脸。”
“再多嘴,剁了舌头扔出去。”
门前安静得很快。
轮到陆照川时,那骨卫抬手接印,拇指在印侧银丝上一抹。银丝亮了一线,像细虫在骨缝里爬。
真印。
骨卫眼底的冷意淡了半分,仍旧盯了他一眼。
“哪路的人?”
陆照川声音压得低:“替西簿送补录册。”
他袖中已备好一截从押运队夺来的半旧骨筹,上面沾着账房常用的灰墨味。那股味道不重,却最不容易作假。
骨卫闻见了,没再拦,只把骨印往他掌里一拍。
“进了内环,别乱看。”
陆照川收印,低头而过。
一步跨进门槛,身后铁链便重重一收。
内外像是两座城。
外环乱,黑,叫卖、咒骂、厮杀声混在一起。内环却静得发紧,长廊都铺着旧青骨板,灯罩不是外头常见的黄皮火,而是一盏盏磨白的人骨灯。灯光不暖,照得廊柱泛灰,连走动的人影都像被剔薄了一层。
陆照川没有顺着主廊走。
宁照月给的线图他只看过一次,却已经压进脑子里。他贴着西侧阴影走,避开亮处,先过洗骨井。
井口半掩着铁栏,细口坛顺着铁索放下去,坛壁刮在井缘,发出细碎刺耳的磨声。陆照川扫了一眼坛身封泥,泥里压着红线,不是酒,不是药,是存命火用的旧封式。
命火样本不是押了一批就完。
这地方一直在喂。
他眸色更沉,继续前行。
第三道门果然有一明一暗两道岗。
明处那人坐着翻册,像在打盹。暗处却有极细的铜铃线悬在门梁下,风一动就响。宁照月说暗岗听步,实则不止听步,还听人身上气机起伏。寻常修士一旦提劲压息,铃线必颤。
陆照川行至门前,故意让左肩旧伤渗出一点血。
血腥气一出,人身呼吸便乱得顺理成章。
那铜铃线轻轻一晃,却没有发出异声。
坐着的守册人头也没抬:“印。”
陆照川递过去。
守册人验过后把门掀开一线,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从里头漫出来,像许多人同时在磨骨。
“西簿厅换人了,快点。”
陆照川进门,反手将门带上。
里面比外头更冷。
一排排矮柜贴墙而立,柜上全是细长骨签与薄册。十余名账吏散在灯下抄录,有人研墨,有人封泥,有人把骨牌浸进一盆暗红液体里,那液体粘得很,拖丝时带出一股焦味,像烧过的头发。
陆照川只看一眼,便知那不是血,是碎命火混了定识灰。
专用来留痕。
他压下心底杀意,顺着廊角往最西侧去。那边灯少,两个杂役正抬箱过道,其中一人步子发虚,像受了伤。陆照川低头侧身,与两人错开时,袖口一卷,轻轻勾走了箱角压着的一枚小木牌。
木牌翻入掌心,上面只有一行字。
试签甲次,西台。
他没停,拐进尽头暗廊。
暗廊外便是西台。
那不是拍场,更不像抽签处。
一座半圆骨台嵌在地下,四周立着十二根细柱,柱顶各锁一件骨器。有的是臂骨磨成的短杖,有的是颅盖炼成的浅盏,有的是两截指骨并成的签针。每一件都发着冷白微光,像多年不见日头的骨头在夜里返潮。
骨台前排着二十余人,衣着各异,有散修,有边军客卿,有几个甚至披着世家常服,却都很安静。
他们不是来争。
更像来受验。
陆照川藏在廊后,先看台侧抄录的两名账吏。案上摊开的册页,被骨灯照得雪亮,其中几列字迹,与他先前从押运队夺来的筛录骨册几乎同式。
第一列,命火。
第二列,识稳。
第三列,器鸣。
末尾还有一栏,骨海适配。
台上正验到一名黑袍汉子。
主持试签的是个瘦高老者,指节细长,指尖都包着黑布。他先取一只骨盏,扣在那汉子腕上。骨盏里一点青火被引出来,悬在盏口三寸处,火苗不高,却极稳。
账吏落笔:“命火,中上。”
老者又抬手,在那汉子眉心一点。
一缕淡白丝线自其额间牵出,丝线一离体,汉子额角青筋便鼓了起来。旁边立柱上一枚指骨针轻轻颤动,却只颤了两下,便归于沉寂。
“神识,平。”
第三步,老者让他握住一截短杖。
那短杖像从脊骨里剜出来的,入手一瞬,汉子浑身猛地一紧,脖颈后竟冒出一层鸡皮疙瘩。短杖亮了半息,紧接着便暗了。
老者看都没多看:“骨器低鸣,不取。”
两个杂役立刻上前,把人带了下去。
那黑袍汉子脸色发青,还想问什么,刚张口,便被一团灰布堵住嘴,拖去了后门。
陆照川瞳孔微缩。
不取的人,不是放走。
是直接清场。
紧接着第二人上台,第三人上台。
流程分毫不乱。
命火要够稳,神识要够凝,骨器还要有回应。三样缺一,便淘汰。若三样都高,账吏落笔时,末栏便会多出两个字。
“上送。”
陆照川看见第四人被记了这两个字。
那人不过炼气圆满,修为不显,可当骨杖落手时,十二根细柱竟同时起了一层极淡的白霜。主持老者眼底终于动了动,亲自把一枚灰签放进那人掌中。
灰签不是资格令,却像通往资格令前的门票。
旁边账吏低声道:“命火偏阴,识海空净,器鸣三息,上送乙册。”
另一人接道:“送到哪边?”
“骨海前场。让那边再看一遍。”
声音不大,却足够陆照川听清。
前场,再看一遍。
这不是选能不能进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