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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海旧市的门牌,是半夜开的。
不是迎客。
是封口。
陆照川赶到时,海风正从石坊深处灌出来,带着潮腥和纸灰味。两侧旧铺的灯都压得极低,像怕照见什么。街口还挂着一块未收的白骨牌,牌边新裂,裂缝里沾着黑色油灰。
那是焚账用的。
齐守藏拦在前头,按刀看了一眼四周。
“来晚了半步。”
石阿七蹲下,手指抹过门槛上的灰,指腹立刻蹭出一层细黑。
“不是今夜才烧。”
“有人提前听见风。”
陆照川没说话。
他眉心那枚第一命印沉得发烫,细微震动一直没停。昨夜从古碑台断开的那几点暗红火屑,此刻正沿着命印里那条回响时序,直指骨海旧市最深处。
不是去找活人。
是去找账。
名字能抹,火能分,路能改。
做过成批的事,就一定留过册。
这是最笨的道理,也是最硬的道理。
“进去。”
他抬步入街,袍角扫过一滩未干的污水,水面立刻映出一线暗红。那红只闪了一下,就被风吹碎。
旧市不比宗门。
这里什么都卖,也什么都能洗白。收骨铺、渡船牙行、阴契馆、回收旧阵皮的杂肆,一家挤着一家。白日里乱,夜里更乱。可今夜这条街太整了,整得像被一只手从头到尾抹过。
铺门都关着。
门缝却都留了气。
有人在里面听。
陆照川走到第一家收骨铺前,抬手按门。
里面先传来木栓轻响,接着便是一道老人声,哑得像砂纸磨骨。
“打烊了。”
“滚去别处。”
陆照川掌心一沉。
门板咔地裂开半寸,灰白碑意顺着木纹渗进去,屋里立刻响起一声闷哼。
“我找旧市名账。”
“婴册,三十年前前后,北海风潮最重的那几年。”
里面安静了一息。
然后那声音忽然更冷。
“没这东西。”
“再砸门,我喊巡海司。”
陆照川收手,转身就走。
齐守藏一怔:“不逼?”
“逼错人了。”
陆照川看着前方漆黑巷口,声音压得很平。
“这种地方,真正记账的不会开口就赶人。”
“先喊巡海司的,多半是替人挡一层。”
石阿七咧了咧嘴。
“那就找肯收钱、又怕死的。”
“骨海这种地方,最好找的就是这种人。”
三人没再走大街,直接切进旁巷。巷里湿冷,墙缝不断往下滴盐水,滴在破陶盆里,发出轻轻的答答声。几只瘦猫从瓦沿窜过,尾巴扫落一片碎贝壳。
命印在这里震得更重。
陆照川停在一间没有招牌的小门前。
门边挂着一串碎齿骨,被风一吹,碰出细密轻响。那声音不大,却让人后颈发紧。
石阿七低声道:“阴牙房。”
“专收死账、断契、外地改名文书。”
“要真有人把婴名拆了卖,十有八九在这路上过过手。”
陆照川推门而入。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豆灯。灯火发青,映着满墙木匣。一个佝偻老者坐在柜后,手里还捏着半块没熄透的账纸,纸边卷黑,刚烧到一半。
他抬眼,看见陆照川眉心那道印,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客官找什么?”
陆照川看了那半张账纸一眼。
“找你没烧干净的东西。”
老者干笑。
“旧市夜深,失火常有。”
“我这人手抖,烧着玩。”
陆照川走到柜前,五指按下。
柜面猛地一沉。
老者身下长凳吱呀一响,整个人像被无形重石压住,腰直接弯下去半截,脸上血色唰地退了。
残碑不是拿来吓人的。
碑意一落,这间小屋里的空气都像被冻硬,连那盏豆灯都被压得只剩细细一条青芯。
“我只问一次。”
“同夜失名的婴册,谁拆的。”
老者咬着牙,还想硬撑:“听不懂。”
陆照川指尖轻叩柜面。
咚。
声音不响。
老者耳鼻却同时沁出血线,像头骨里被人敲了一记闷锤。他身旁一只木匣也随之炸裂,里面散出十几张薄纸,全是改姓、易籍、销名用的旧契。
石阿七顺手一捞,翻了两张,脸色就难看下来。
“真有这门路。”
“连死婴换籍都做。”
老者终于扛不住,喘着气抬头:“你们晚了。”
“昨夜钟音一响,旧市几家主账全被人收走。收不走的,都烧。”
“我这里只剩些散货。”
陆照川盯着他:“谁来收的?”
“黑袍,遮面。”
“不是一拨熟客,带着山门里的牌。”
这话不必明说,已经够了。
主脉的人来过。
他们动作比想的还快。
齐守藏眼底一沉,手已经按住刀柄。
“散货呢。”
老者喉结滚了滚,目光下意识瞟向后墙一排木匣。
陆照川没等他再绕,抬手一挥,后墙三只木匣同时裂开。纸页、骨签、半烂皮册哗啦落地,积了厚厚一层旧霉气。那股味道冲出来,像海水里泡烂的麻绳,呛得石阿七都偏了偏头。
里面果然有东西。
但很碎。
有人是故意拆散了卖的。
一册账,不按整本出,只拆成页,混进别的阴契、牙单、转籍纸里。这样就算有人回头查,也只会在十几家铺子里捡到一角。
石阿七骂了一声,蹲下去翻。
齐守藏则守住门口,耳朵贴着风声。
“外面有人动了。”
“至多一炷香。”
陆照川已经盘膝坐下,命印离眉而起,悬在一堆烂纸之上。赤光很细,像针,一页页扫过去。凡是沾过那夜时序的旧墨,都会在针光下轻轻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