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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里头听见了动静。”
陆照川看向第三辆车。
“不是机关响,是命契里的回震。”
韩霁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掠过自己袖口,像在压某种旧伤。那动作很轻,却没逃过陆照川的眼。
他看出来,韩霁认识这种东西,至少见过同类门路。
“你以前碰过?”陆照川问。
韩霁没有立刻答。
驿亭外,押队人已重新整队,铜铃轻晃,车马又起。铃声单薄,在风里一下一下打过来,空得刺耳。
韩霁看着车队动身,才开口:“我年轻时追过一条线,查的是南岭几座小宗的失踪弟子。最后查到一处废矿,矿下有炉,有封槽,有人骨,也有这种用来稳命的药油。”
他顿了顿。
“但那时我以为,那只是几家邪修凑出来的野路子。”
陆照川道:“现在你知道不是了。”
韩霁看着他,眼里没有回避。
“现在知道,旧案比我当年看到的大得多。”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那层一直若即若离的遮掩,少了一层。
韩霁没替他出手,却把自己看过的裂口摊开了半寸。这不是交底,却已经算让步。
陆照川没再逼问。
眼下要紧的不是翻韩霁旧债,是把这支车队扒开。
车队继续往前,前头官道转入一段低坡。坡下有处临时查验点,两根木栅斜插在路边,旁边立着一张遮阳棚。棚下坐着个记册吏,青布袍,手里抓着狼毫,鞋尖上全是尘。
齐守藏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有人给它过册。”
陆照川看了一眼,眸子更冷。
这不是暗道,不是黑市后路。
是明路。
车队到栅前,押头那人递出一块对牌,又从袖里摸出一卷短册。记册吏打开看了几眼,连车帘都没掀,只在薄木牌上盖了个墨印,便抬手放行。
动作太快,像早知里头是什么,也像根本不想细查。
“册子得拿。”陆照川道。
“那棚子周边空得很,不好近。”齐守藏道。
韩霁抬了抬下巴:“能不能让他自己丢出来?”
陆照川看向那棚下的墨盘。
风正偏东。
他抬指,屈指一弹。一缕极细的命火掠过草梢,打在棚角挂着的旧铜铃上。
叮。
铃声一晃,棚顶积灰簌簌往下落,正落进墨盘。记册吏皱眉,低头去护册子,手上一乱,那卷短册便从桌沿滑出去,掉进旁边的浅沟。
齐守藏早已伏在沟后碎石堆里,手腕一探,把册子一扯,顺势塞入袖中,又把一卷早备好的烂账纸顶了上去。
整套动作不过两息。
那记册吏骂了句晦气,弯腰捞起湿了角的“册子”,也没细看,只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继续往下记。
车队过栅,渐渐拉远。
齐守藏从沟后钻出来,额上全是热汗,袖里纸卷还带着泥水的潮气。
“拿到了。”
三人退到林后,避开视线。齐守藏把纸卷抖开,纸里立刻散出一股潮墨味,夹着些许霉气。
这不是正式军册,用的是外头常见的粗麻纸,墨却极稳,显然是专做短途押运的副册。
上面一列列写得很细。
车号,封签,交接口,押运人数,查验印记。
货目那一栏没有写明,只用代称。
“一号壳、二号壳、三号壳……”
齐守藏念到一半,喉咙发紧。
“还真拿壳记。”
陆照川视线下压,很快停在封签后头的一行批注上。
“甲式承运器,命契封存,途中过热则补稳息油,不可启盖,不可见日。”
每个字都写得平稳。
平稳得让人恶心。
这不是邪修临时做的脏活,这是有人把如何偷命、如何锁运、如何押送、如何防散,写成了可传可学的规程。
他指尖压在纸边,指骨一点点发白。
宗门旧案在这一刻忽然被拉开了尺寸。
裴照临不是孤手,骆天常也不是尽头。栖霞宗主脉偷他的命,不是偶然起念,不是只为养一个许观河。那只是这条链子咬住的一环。
更大的东西,在天下各地都有人做,都有人运,都有人查而不查,放它过路。
韩霁也看见了那行批注,眉眼冷下来。
“制式流程。”
“嗯。”陆照川道。
“旧案不是旧案。”
“是生意。”
林间一时很静,只剩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的声音。
忽然,陆照川的目光定在名册最末一栏。
那一栏不是押头,也不是查验人,而是终接人。
只有一个名字。
墨色压得极实,像写的人怕它不够清楚。
陆照川看了两息,眼底的火意一点点收紧,冷得发亮。
齐守藏察觉不对,凑过去一看,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吸了口气。
“这名字……”
那三个字,他也有印象。
边州北垣道上,陆照川“已死”那年,他们见过这个人。
不是宗门长老,不是什么显赫修士。
只是一个当时站在运尸车旁,替军府点验残骸的边州书吏。
名册末尾,白纸黑字写着——
周文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