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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快到门洞时,城墙阴影彻底压了下来。铜镜映出模糊人影,也映出他此刻这张偏瘦、灰败、毫不起眼的脸。
一个守门校验官抬眼看他:“姓名,来路。”
“陈渡。”
陆照川声音压得粗哑,“北盐道散修,来城里投活。”
“引符。”
陆照川递上一张从黑市换来的旧路引。纸边已经磨毛,盖的是北线小驿的残印,不太干净,但足够像底层散修会用的东西。
那校验官扫了一眼,随手扔回去,抬了抬下巴:“过阵。”
陆照川迈入门洞。
脚下阵纹亮了。
嗡的一声轻鸣,从石砖深处爬上来。
白光自足下升起,沿着腿骨、脊柱、眉心一路扫过。那一瞬,命宫深处像有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旧日被盗命留下的残缺感,几乎要本能地浮出来。
陆照川指节微紧。
心口那道凉意也在这一刻压下。
不是强行摁碎。
而是像一张新纸覆在旧账上,把最要命的那道残痕轻轻盖住。
铜镜之上,光影晃了晃。
没有红。
没有旧卷记录里那道残缺命痕。
门洞外风声、吵声、马嘶声,都像远了一瞬。
连那校验官都多看了他一眼,只因镜面上照出的命光有些怪,偏冷,像被霜打过,却干净得过分。
“进去。”
对方终究还是挥手放行。
陆照川踏出门洞,鞋底落在城内青石上,才缓缓吐出那口气。
城内灯火比外头更盛。
街道两侧悬着长串骨灯,白光顺着店旗往下淌,照得行人脸色都发淡。酒肆里有肉汤滚开的香气,也有湿木板和旧烟灰的味道。远处一座高台立在夜色里,轮廓方整,檐角挂着铜铃,被风一吹,铃声细而冷。
问道台。
它在城中,比记忆里更高。
陆照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向城西一条旧街。
那里有一家半死不活的茶铺,叫听砂。
三年前,军府有些见不得卷的副签、口信、验尸单,常先在那一处经手,再送往各衙口补痕。掌柜的是个瘸子,姓陶,眼毒,嘴更紧。若旧案这些年还在被人翻动,那条线多半还没断。
夜里街窄,人多,反倒好藏身。
陆照川顺着墙根过去,途中看见一队巡城卫策马穿街,甲胄外都多了一层灰黑布罩,胸口绣着问道台的简纹。城里军府和问道台,已经不是单纯互借手脚的关系了。
这变化,比曹烈那句话更重。
听砂茶铺还在。
门脸更破,幌子都洗得发白。里头只有两桌客,一桌赌钱,一桌喝热汤。柜后的瘸掌柜正在拨算盘,木珠打在框上,噼啪轻响。
陆照川进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苦茶。
茶一端上来,涩味顶鼻,杯底却压着一粒极小的黑芝。
这是旧时传话的暗记。
说明这铺子还接活。
他没碰茶,只用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停一息,再敲一下。
瘸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冷淡道:“客官若喝不起好茶,就少敲桌子,免得惹人嫌。”
陆照川道:“旧账翻页,问一张死人的销册。”
柜后算盘声停了。
铺里赌钱那桌也有一人微微侧头。
气氛一下绷住。
瘸掌柜慢慢抬起眼,目光像锥子一样在他脸上刮了一遍,又落到他袖口沾着的车轴油痕上。
“城里近来不卖死账。”
“可有人一直在买。”陆照川道。
掌柜没接话,只把茶壶往前一推。壶嘴碰杯,发出一声轻脆响。
这是送客,也是警告。
陆照川心里已经有数。
这地方没有断,只是更紧了。有人在盯旧案,盯得比他想的还早。
他不再逼,起身便走。走到门口时,瘸掌柜像是随口骂了一句:“最近别往北门榜前凑,死人价涨得厉害,省得看了晦气。”
陆照川脚步一顿。
北门榜。
他出了茶铺,沿巷口逆着人流往回折。夜色更深,城门方向却比别处还亮,几盏新挂的长灯把悬榜木墙照得雪白。看榜的人围了几层,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密得像虫鸣。
陆照川站在人群外,目光越过肩头,看见了榜上新贴的那张朱边文书。
最上方三个大字,笔锋冷硬。
追加赏。
而下方被悬的人名,分明白白。
陆照川。
赏格比三年前翻了一倍。
尸首,遗物,行迹,旧识,凡提供其一者,皆有重赏。
那张榜文下压着旧案编号,说明这不是另起的新缉。
是有人把他这笔“已死”的账,重新抬到了城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