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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台今夜不静。
台上灯火通明,钟声三落,两侧石阶上来往的执签吏比白日还多。
这不是开坛论道的阵仗。
更像在清账。
陆照川立在对街檐下,看着一队灰衣小吏抱卷入台,另一队黑甲巡卒抬着封箱从侧门下坡。箱角贴着朱封,封上不是军府印,也不是城中司吏的常印,是一枚半月咬环的问字小玺。
和黑市门口那枚核签,一样。
齐守藏压低声音:“正门没法摸,台前台后都换了人。今夜像是有什么大案在归档。”
“不是归档。”陆照川道,“是核验。”
他看见第三队人了。
两名命契司的青袍修吏,带着三只锁匣,从后坡石道往下走。锁匣外蒙了层灰布,布角却漏出一点淡青灵光,像活物被憋在里面,闷闷地撞。
命契。
悬榜。
旧案。
三条线,都往问道台收。
这地方不只是开口说理的台面,它底下还有口子。
韩霁站在更暗处,目光从台檐铜铃扫到后坡石道,声线发沉:“台上有问心阵,台下另有镇契纹。两套气机不在一处。”
“后坡能下去?”齐守藏问。
“能。”陆照川道,“但得有人把上面眼睛挪开。”
齐守藏没问怎么挪。
他抬手把外袍一翻,露出里头一件边城脚行的短褂,转身就走:“一炷香。多一口都没有。”
他钻进人群时,背影很快。
像是早知自己该干什么。
陆照川没再等,贴着街墙转入问道台后巷。后巷又窄又潮,砖缝里生着黑苔,脚踩上去发黏。墙根有股长年浸出来的墨腥味,混着符灰和烂木头的湿气,闻久了喉咙发涩。
上方忽然乱了一阵。
有人喝骂,有瓷器碎地的脆响,还有几声惊呼。
齐守藏开始了。
巡卒脚步往前门跑去,后巷果然空了半息。
陆照川一步掠上矮墙,翻入后坡。
坡后不是院,是一片削出来的石台,三条石道往下,像把问道台的影子斜着压进地里。最左边走卷宗,木轮车压得石缝发白。中间那条走核契,沿路嵌着细铜钉。最右边最窄,尽头黑沉沉,看不见底。
陆照川视线停在中间。
铜钉间隔极准,每七步一枚,钉头刻着极淡的定命篆。
这是栖霞宗旧碑库常用的定契手法。
他眼底微沉。
韩霁跟到坡口,没有再往前,只抬袖一拂。袖风过处,坡边一盏兽油灯噗地暗了三分,连带整条石道都跟着发灰。
“我只能压这一截。”韩霁道,“再深,底下的东西会认人。”
一句话,已经是在提醒代价。
他不是不能出手,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兜底。
陆照川嗯了一声,独自下去。
石道很冷。
越往下,墙面越湿,手一碰像摸到死鱼皮。两侧嵌着的不是照明灵石,而是一片片压平的白骨片,骨片里封了细火,火色发青,照在人脸上像覆了层霜。
前方传来木签碰撞的轻响。
两名核契吏正守在拐角口,脚边堆着待验木牍。一人拿签,一人比印,嘴里报得很快。
“北门悬榜追加一件,邪修陆照川,乙字重验。”
“挂在悬榜口,不入军府旧缉。”
“黑市折银口已通,附问道副签。”
“记。”
“西驿活运残契三道,疑损,转下库复纹。”
“记。”
“边军押哨销账旧单两页,留待上判。”
“记。”
陆照川站在拐角阴影里,听得很清。
一口气,三样东西全出来了。
他的悬榜令,黑市折银口,活运残契,还有边军销账旧单,都从这里过。
问道台不是接手。
是总口。
所有脏水、脏契、脏账,先在这里洗一遍,再换个能见天的名目送出去。
陆照川五指收紧,指节发白。
那两个核契吏还在往下报。
“旧案未验尸单,挂存。”
“哪一案?”
“陆照川。”
“怎么还挂着?”
“上头说,活账不能死封。”
“谁的意思?”
“问那么多做什么,记就是了。”
纸页翻动,干得发脆。
陆照川眼神冷得像刀。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该死没死。
他们是故意把一具“没验过的尸”挂在账上,什么时候要用,什么时候就取出来,添一层罪,换一个名字,再压下去。
他没再听,身形微沉,贴地滑进另一侧暗缝。
那是运卷车留下的窄缝,只容一人侧身。再往里,脚下忽然一震,像踩进一层极薄的水膜。
阵纹。
陆照川低头。
青骨火下,一道道极细的银线从石缝里浮出来,交错成半残的碑角形状。线纹并不完整,只露出一角,可那一角的收锋、转折、镇钉位,和栖霞宗旧碑库地底那片压卷阵纹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像。
是同一套东西拆出来的。
陆照川胸口那枚第一命印轻轻一烫,连残碑都在识海深处震了一下。
那种震动很短,像旧物认旧物。
他站着没动,呼吸却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