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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问道台前已经封了三层。
最外一层是边州缉役,甲片压着晨雾,靴底踏在青石上,发出一片闷硬的响。
再往里,是问道台执役,黑袍束袖,手里各提一盏白骨灯。灯火不黄,发青,照在人脸上,像给每个人都蒙了一层死气。
最里一层,才是阵。
九面铜盘嵌在台缘,盘心细针般的阵纹彼此勾连,像一张扣在半空里的网。网还没彻底亮,已经有一股炭灰和陈血混在一起的气味从台面往上翻。
边州很多年没开过这种公开验命的大阵了。
来看的人越来越多。
黑市的,散修的,军府耳目,宗门客卿,甚至还有几张本不该出现在边州的生面孔,都挤在远阶之后,谁也不愿错过今日。
他们等的,不只是一个陆照川。
他们等的是一桩死账,能不能在众目之下被人掀开。
辰时一到,台后铜钟被人敲响。
铛。
第一声落下,雾都被震得散了半层。
问道台正中的黑石阶上,一名高瘦老者缓步走出,面白无须,眼窝很深,袖口绣着三道暗金纹。
台主使,卫栾。
这名字在边州不算最响,却够硬。凡是上过问道台的人,活着下去的不多。就算活着,很多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卫栾站定,抬眼扫过台下,声音不高,却压得四面一静。
“今日开问道台,照旧录,验死生,辨邪正。”
“陆照川,既自称边州旧案之人,便当受阵。”
“阵下若清,旧录可翻。”
“阵下若浊,按妖异乱州论。”
最后一句落下时,台下有人吸了口冷气。
这话说得很直。
是给陆照川留了一线,也把刀磨在了明面上。
卫栾话音才止,人群后方忽然裂开一道缝。
没人喊。
也没人先动。
那缝却自己往两边分了。
陆照川从雾里走出来,黑衣未换,肩上还有旧战磨出的裂口,步子不快,像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约。
他没有遮脸,也没有敛息。
就这么一路走到最前。
沿途那些盯着他的目光,有狠的,有疑的,有等着看他退的。可他谁也没看,只看台上那座已经开始转动的阵。
这一下,很多人心里都沉了一寸。
他真来了。
不是暗地潜入,不是借人传话。
是光明正大地站到了这里。
台侧有执役冷喝:“上台者,报名。”
陆照川停在阶前,抬脚踏上第一阶。
“陆照川。”
他声音不响,顺着石阶传开,却比台上钟声还清。
“边州旧录里那个已经死了的。”
四下先是一窒,接着便有压不住的骚动泛起。
这不是辩。
这是当众拿旧录抽问道台的脸。
卫栾看着他,眼神没什么起伏:“既认旧名,便知旧规。登台之后,生死由阵,不由你。”
陆照川走上最后一阶,站进九盘中央。
“可以。”
“但阵若照出别的东西,也别急着遮。”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都变了眼色。
卫栾没有接,只抬手一压。
九面铜盘同时亮起。
嗡。
台面阵纹一圈圈翻起,从黑石里浮出来,像烧红的铁线。陆照川脚下先亮的是定身纹,再是锁息纹,最后一道最细的银线直接扣向他心口命门。
很快。
快得不给人留反应。
可陆照川没退。
他只是垂眼看着那道银线,袖中的指节微微一紧。韩霁留下的那道封符正贴在腕骨内侧,冰得像一片薄刃,把残碑深处刚要翻起的震意死死压了一层。
这是验命。
也是探碑。
台下那些人未必都看得懂,可台上的人一定想看得更多。
银线触到他心口的瞬间,问道台上忽然传出一声细响。
叮。
像是铁针点在了旧钟内壁。
太轻。
轻得一开始几乎没人在意。
紧接着,第二声响了。
第三声。
第四声。
九面铜盘上的阵针开始齐齐发颤,针尾撞盘,炸出一连串密雨似的清音。那清音不乱,反而带着某种极古怪的回节,像在应和,又像在辨认。
卫栾眉头第一次皱起。
台边两名执役同时变色,立刻催灵压盘。
可压不住。
阵纹不但没有稳下来,反而顺着陆照川周身经络映出更深的一层暗光。那不是寻常命火的赤金,也不是邪修阴火的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