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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压得很低。
黄光落在泥地上,只照出一圈病色。季嵩躺在其中,青衫还算整齐,胸口不见塌陷,嘴角也没有血,连指甲缝里都干净得过分。
营中死过人,围观的人却没多少惊声。
更多的是沉默。
像谁都知道,轮到谁都不稀奇。
蹲在尸旁的军吏收回手,语气平得像在念册。
“旧伤引动,命火逆冲。”
“记暴毙,明早送焚坑。”
一句话落下,旁边抬尸的两名杂役已把草席拖了过来。草绳扫过泥水,发出沙啦一声,湿冷得刺耳。
黑脸汉子站在人后,喉结滚了一下,低低骂了句:“白日还好好的。”
没人接。
有人把视线移开了。
也有人只往后退半步,像怕死气沾身。
陆照川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季嵩脸上。那张脸发青,却不是逆冲走火后的青。命火若从内里翻卷,喉下、眉心、心口三处总该留下焦灼细纹,哪怕再轻,也会有一点烧开的痕。
季嵩没有。
太净了。
净得像有人掐着灯芯,把火整口拔走,只余一个空壳。
识海中,残碑轻轻沉了一下。
不是警示。
更像认出来了。
那军吏见众人没异议,抬手便要盖席。
陆照川忽然开口。
“等等。”
场中立刻静了一瞬。
军吏抬头,眼神冷下来:“你有话?”
陆照川走出人群,鞋底踩过湿泥,带起一股腥潮气。他没去看那军吏,只俯身看尸。
“命火逆冲,人先乱息,再炸命门。”
“他喉口太平。”
军吏脸色微沉:“你会验尸?”
“不会。”
陆照川抬眼。
“但我见过旧伤发作的人。”
这话不是虚的。
他自己命格残缺,命火常有缺口,对这类气机错乱的痕迹,比寻常人更敏。
军吏站起身,半步横在他与尸身之间。
“营中验案,自有章法。”
“新补修士,少多嘴。”
话音未落,旁边已有两名兵卒把枪尾一横,拦出一道线。铁木撞在一起,闷响发硬。
陆照川看着那道线,神情没变。
他昨日录籍,今日试阵,明里暗里已被记过一回。此刻再插手死人,换个人,多半会顺势退开。
可他盯着季嵩心口那片青白,忽然更清楚地想起白日阵中那一道被点亮的名字。
前列预备。
单独登记。
被记住。
快得太顺。
也死得太顺。
“章法?”
陆照川道:“章法若是看都不看,就把人送去焚坑,那跟埋账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不高。
四周气氛却陡然绷紧。
营中规矩最重的一条,不是不能死人,是不能把账说穿。
那军吏眼里寒意一下压实,手按在刀柄上。
“你是在说军中草菅人命?”
陆照川没答这句。
他忽然迈步,硬往前进了半尺。
枪杆同时压来。
啪的一声,撞在他肩侧。
陆照川身形只晃了晃,反手扣住其中一根枪杆,五指一拧。那兵卒只觉掌心像被铁箍绞住,枪身偏开,带得另一人也乱了半分。
趁这一乱,陆照川已俯身按住季嵩颈侧。
触手冰凉。
皮下最后一点残温早散了。
但在指腹落下的瞬间,他体内命火沉到底,借残碑那一线极细感应,顺着尸身里残留的空痕往下一探。
下一刻,他眼神冷了。
空。
不是散尽后的空。
是被挖干净后的空。
心口、膻中、命门,三处原该各自有一缕回旋余烬,如今只剩一条笔直下陷的枯槽,干净得像用尺量出来。连逆冲该有的反噬乱纹都被抹平了。
这不是失手。
这是熟手。
甚至不必是某个人的手。
更像一套已经做顺的法子。
有人专挑该抽的人,把火拿走,再往他身上盖一句旧伤复发。
“够了!”
那军吏厉喝,刀已出鞘半寸。
“擅触尸身,按扰营论处!”
四周新补修士心里同时一紧。黑脸汉子想上前,又生生停住。不是不想,是不敢。
在这里,替死人说话,比替活人出头更像找死。
陆照川慢慢起身,掌心却已被一小片潮湿纸角擦过。
方才那一触,季嵩僵冷的指缝微松,确有东西藏在掌里。
他没立刻去拿,只看着军吏。
“扰营?”
“那你不如先告诉我,旧伤逆冲,为什么命门一点反噬焦痕都没有。”
军吏瞳孔缩了一下。
很细。
细到旁人未必看得见。
陆照川却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