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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那片盐白洼地,安静得不对。
别处还有嘶吼,有兵刃撞击,有妖祟被阵光碾碎时发出的脆响。这里只有风声。
风从骨海那头卷来,带着碎骨磨开的腥粉味,扑在脸上发涩。
陆照川刚踏进去一步,腕上军签便猛地一紧。
不是烫。
像有根细针,从皮肉里往骨缝深处钻。
半空那道最浓的碑影随之下沉,灰白字路一层层铺开,竟比营中验灵台还要细。不是只照修为,不是只照命火稳度,而是把人放进一张正在呼吸的网里,骨、血、气、命,各自都要浮一遍。
那名副列头站在洼地外沿,没有再往前。
他只盯着陆照川,语气发硬。
“裂口在里头。”
“进去。”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一眼已经够了。
对方避得很快,像怕被什么牵上。不是怕妖祟,是怕碑影。
陆照川心里那点冷意沉了下去。
不是临场抽人。
是专门把他送进来。
前方灰雾微微一鼓,泥地忽然裂开三道口子。碎盐、黑泥、半烂的甲片一齐翻了出来,三具骨兵半跪半爬地钻出地面,胸腔里塞满暗青色的雾,眼窝深处各悬着一点针尖似的火。
它们刚一露头,半空碑影便有字流垂下。
不是记录。
像是在核对。
陆照川识海里的残碑轻轻一震。
这一震,比方才营前任何一次都重。
紧接着,他体内那一缕被截断后残存至今的命火,竟无端亮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皮肉,把它挑了出来。
陆照川瞳孔微缩,立刻压气沉息,刀却已先动。
第一刀横切。
最前头那具骨兵刚抬起残枪,颈骨便被斩开一半,骨渣和黑泥一起爆散。第二具骨兵从左侧贴上,速度比寻常妖祟还快,爪骨直扣他肋下。陆照川拧身错开,刀背反砸,硬生生把它胸腔里那团青雾砸得一晃。
可就在这一晃之间,碑影又压低了半尺。
腕上军签发出细碎轻鸣。
陆照川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在杀敌。
自己在被看。
那一缕残命火被战场碑影一照,竟比在宗门验灵台上还要敏感。平日里藏在血气、灵元和残碑阴影里的东西,此刻像被无形指尖一层层剥开。甚至连命格缺口处那道旧伤,都有了发热的迹象。
若说宗门验灵台还是逐个试人,这里便是直接把一批人扔进碑下,一起过筛。
谁根底稳,谁可耗,谁命里有缺,谁身上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战阵一开,全会自己浮出来。
仙朝这套法子,不是查一个人。
是成片捞人。
是批量筛人。
陆照川心口微沉,出刀反而更快。
第三具骨兵扑来时,他不退反进,一步踩碎盐壳,刀锋自下而上撩起,硬生生把对方半边身子挑成两截。骨片带着黑腥浆液飞出去,砸在灰白地面,竟冒出一缕缕细烟。
半空碑影立刻一亮。
字路流转,比前头记功时清楚得多。
陆照川甚至看见灰光里浮出一道极淡的火线,正从自己胸口方向往外被牵。
那不是战功。
那是命火感应。
识海深处,残碑骤然再震。
这一次,连碑中那抹属于谢不平的冷寂因果都像被惊醒了一瞬。陆照川脑中嗡地一声,眼前灰光骤亮,竟从碑影深处看见无数模糊的人形轮廓,像一排排被钉在账页上的影子,头顶都悬着不同深浅的火。
有的旺,有的虚,有的已经空了。
更远处,还有几道火像被墨线圈住,旁边各有细小注记,冷硬得像库房里的货签。
可录,可耗,可转封。
陆照川指节一紧。
这地方根本不是单纯战区。
是活人的筛场。
脚下泥地忽然炸开。
一头比骨兵高出半截的裂骨将从洼地深处冲出,背上插着半块断碑,碑身上密密麻麻刻着军纹和旧封条。它扑出时,身后竟拖出一串灰白锁链,锁链尽头还挂着两具没烂透的尸身,皮肉都已被吸得发干。
陆照川一眼扫过,胸口更冷。
那两具尸身腕上,都还挂着碎裂军签。
这是拿阵亡修士去喂出来的东西。
裂骨将落地,四周碑影同时震鸣。那震声不大,却像一只手按住了陆照川的气海。体内那缕残命火立刻被逼得再亮三分,连被窃走命格留下的空缺都跟着刺痛起来。
再压不住了。
陆照川没有犹豫,脚下一蹬,整个人贴地掠出,刀锋直奔那半块断碑。
砍妖祟没用。
要砍它背后的东西。
裂骨将抬臂横扫,骨节摩擦声刺得人牙根发酸。陆照川肩头擦过一记,甲片当场崩开,血一下渗出来,热意却立刻被风里的骨腥味压住。他借这一撞换了角度,刀锋斜斩而上,悍然劈在那半块断碑边缘。
一声尖厉脆响。
像铁钉刮过冰面。
断碑裂开一线。
裂骨将背后那串灰白锁链猛地绷直,整头怪物像被抽了筋,发出一声极沉的吼。陆照川顺势再进,右手握刀,左掌按上碑裂,体内灵元一压,残碑气机顺着掌心逼出一缕。
下一瞬,那半块断碑上的军纹竟被他生生震碎一角。
灰雾炸开。
裂骨将胸腔里的青火当场乱了,整个身子轰然跪下。
这一刀落得极准,但代价几乎同一刻就到。
随着那角军纹崩碎,战场上空整片碑影像是被什么刺中,猛地回照下来。
陆照川只觉头顶一寒,紧接着,一道比先前清晰十倍的灰光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