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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刻意看清陆照川脸上的变化。
“但有一条。”
“西线终点不入内台。你只巡外环、岭道、押车路。”
“不准越封。”
陆照川道:“越了呢?”
“功不记,命照收。”
一句话,干净得没有缝。
陆照川把战牌扣进掌心:“行。”
沈玄度抬手,在那卷折功表上落下一枚暗金小印。
印落时,纸上泛起一层极浅的青光,像水纹掠过。
“签成。”
“从此刻起,你是西线试补巡卒。”
“嫌卷暂压,押后复核。”
“但记住,不是洗掉。”
“是先欠着。”
陆照川道:“我一向记账。”
沈玄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帐外很快有人进来,送上试补用的薄甲、边军短刀、两瓶压骨散,一张临时行符。薄甲旧得发灰,甲片之间还夹着没擦净的黑血,气味发铁。短刀出鞘时有一声细亮的鸣响,刀口不算新,却很稳。
陆照川接过东西,当场换甲。
铁扣一粒粒扣上去,冰冷贴着肋骨,像把人重新锁进另一层身份里。
顾寒簪看着他把原先那身外袍收起,忽然开口:“西线回来的册,我会先看。”
“你若死在路上呢?”陆照川问。
“那就看你的遗册。”
她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照川看了她两息,点头。
“好。”
这一句之后,两人之间算是把话说尽了。
不是同路人。
只是暂时往一处下刀。
等他走出审帐时,天色还没亮透。
营中风硬,吹过旗角,发出裂布一样的响。远处点兵台前已经立起一面新榜,黑底白字,写着今日各线巡补与折功悬额。旁边围了不少边军、杂修、候补修士,有人咳着血看,有人踮脚算,有人沉着脸记。
那不像军功榜。
更像赌命的账墙。
“西线补一人?”
“哪个倒霉东西签了?”
“还能是谁,昨夜营审那个。”
“命是真硬。”
“硬有什么用,西线那地方,活着回来才算名字。”
低低的议论声在风里散开。
陆照川走到榜前,抬眼一扫。
西线今日悬额:巡外环一日,基础折功十五;遇骨潮增三;截私货增五至二十不等;押返命牌,按枚计三十;押返封存名册,按册计五十。
最
西转台外路,近七日失册两次,失牌一次。
陆照川看完,嘴角没有动,眼底却冷了些。
失牌。
失册。
说明那地方不只是运货。
还运名字,运命,运能把活人折算成印、册、数字的东西。
这时,一个披半旧军袍的瘦高汉子从榜侧走出,肩上挂着木筹筒,面色蜡黄,左耳少了半截。
“新补的?”
“跟我来领队。”
他说话像砂纸磨铁,嗓子里都是伤。
陆照川跟了过去。
走出几十步,那汉子才压低声音:“我叫周骧,西线老卒,带你到岭口。”
“先说清。”
“我不管你是营审出来的,还是谁塞进来的。上了路,掉队我不救,犯禁我不替你记,遇事想抢功,也得先问我刀认不认。”
陆照川道:“你只要把路带对。”
周骧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敌意。
只有久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那种麻木审视。
“行。”
“那我也送你一句。”
他抬手指向西边。
天际还灰着,只有那一线山岭黑得像压在地平上的刀背。
“别把战功当荣耀。”
“在边州,它就是价码。”
“穷鬼拿它换药,罪修拿它换命,校尉拿它养运,上头的人拿它平账。”
“你能活着攒够,就还有资格说自己是谁。攒不够,名字会被人折进册里,跟死狗没区别。”
陆照川没有应声。
因为这话,他已经看懂了。
不懂的人,昨夜就该死在审帐里。
岭口前,三匹驮兽,两辆窄轮铁车,六名巡卒已经候着。有人正在给轮轴上黑油,油味呛鼻;有人把符钉一枚枚敲进车板,叮叮的声响沿着晨雾传出去,很空,也很冷。
周骧把一枚木筹丢给他。
筹上刻着一个“西”字,背面是血漆写的编号。
“上车,出线。”
陆照川接住木筹,指腹摸到血漆边缘的粗糙裂口。
他翻手收入袖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军营。
高处那座审帐已经被晨雾吞了半边,只剩一点暗灯。
顾寒簪站在远处旗影下,身形很静,没有抬手,也没有送话。
陆照川只看了一瞬,便转身踏上铁车。
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发出低沉涩响。
西风迎面灌来,像刀背贴着脸刮。
他垂眸,看了一眼黑铜战牌上的边线刻痕。
刻痕尽头,那一点深黑印记正压在两个细字上。
西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