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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栓还在手里,灰纹已经钻进了经脉。
陆照川胸口猛地一沉,像有人把一块冷铁硬塞进心口,再往下砸。案上那盏豆火抖了一下,火尖发青,照得墙上的影子细长发颤。
喉间那口血压不住。
他偏头,血线落在地砖缝里,颜色发暗,没有喷开,只一滴一滴往下坠。很慢。也更坏。
这是命火在散。
不是单纯伤。
识海深处,那块残碑沉在黑暗里,一道灰白裂纹顺着碑纹游走,像旧年的债册被人翻开了一页。破丙七仓时强借的那一丝碑力,此刻全数倒灌回来,顺着命火往骨里刮。
陆照川扶住桌沿,指骨绷得发白。
闻人止临走前那句没错。
那东西不白拿。
屋里静得能听见血落地的轻响。院外却不静,墙外有靴底擦过碎砂的声音,很轻,停了两次,又挪开半步。
人没走。
许观河的尾巴还在外面。
陆照川闭了闭眼,把那口翻上来的腥甜压回去。现在若让命火失衡冲出去,别说院外那些人,连隔壁住的几名试刀修士都能察觉到异常。到时问诊、核验、录册,一层层套下来,今夜丙七仓借碑开锁的痕迹就遮不住了。
他抬手,指尖在桌面一抹,蘸了自己的血,在木案上飞快勾出一道截火纹。
纹路不大,只围住半尺方圆。
这是陆氏守碑一脉用来断外泄的旧法,不救命,只封口。
血线刚合,识海那股灰意便像被激怒了一般,猛地往上顶。陆照川眉峰一压,右手并指,直接点在自己心口下三寸。
啪。
一声闷响,像火苗被指骨按进了灰里。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旧木吃力,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墙外那道脚步立刻顿住。
“陆师兄?”
外头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不是闻人止。
是试刀场分派来传令跑腿的小吏,白日里见过,嗓子发尖。
陆照川没答。
体内灰纹已经窜到了肩臂,沿经脉游走时带着细密的冰碴感,像一根根生锈的针在骨缝里磨。最麻烦的不是痛,是它在抽命火。
残碑要的,不只是他强借那一下的代价。
它要他认账。
院外那小吏又叫了一声:“陆师兄,今夜后线出了事,使署要补记几份回执,小的奉命逐院送签。您若歇了,小的明早再来。”
送签是假。
探人死活是真。
陆照川喘息稳得极慢,片刻后才开口:“放门口。”
声音有点哑,却没乱。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人似乎还想听什么,门缝下投进来的灯影停着不动。陆照川掌心一翻,袖中那枚从丙七仓带出的残旧器胚轻轻磕在桌角。
铛。
一声金石轻鸣,短,冷,带着一点空。
门外脚步这才退了。
陆照川眼底一沉。
听见这声音,院外盯梢的人明日就会把消息送到许观河那里——他回屋后确实在查看旧器。许观河会更急,却也更难断定他伤没伤。
他要的就是这层雾。
可这雾,撑不了太久。
陆照川把器胚压回袖内,盘膝坐下。豆火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陷在暗里。他神识沉入识海,直面那块残碑。
碑面冷黑,像浸了无数年的井石。
灰纹绕碑而行,一圈一圈,最后停在那道残缺的“锁”字旧痕上。随着它停住,碑中更深处有一缕极淡的意念浮了上来,不是人声,却带着谢不平因果残下来的冷意。
借碑者,偿旧债。
不是字。
却比字更硬。
陆照川神色没变,只把命火往前压去。
灰纹立刻回卷,狠狠抽在命火边缘。识海里像炸开一片无声雷光,黑与灰撞在一处,他额角青筋鼓起,唇边又溢出血。
若是寻常修士,走到这里,多半只能认栽,任它抽走一截命火,再慢慢养回去。
陆照川不能。
试刀场明日还有名单、抽签、登台,四面八方都在盯他。他若现在软下去,后面每一步都会被人闻出味来。
他盯着那道灰纹,忽然想起守碑旧册里一句极短的话。
碑可镇,债不可拖。
不可拖,不等于不可改。
下一瞬,他没有再护着命火外缘,反而主动将一缕最锋利的火意切了出去,直接钉进那道“锁”字旧痕。
轰的一下。
识海一震。
灰纹像被针尖挑住,骤然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照川五指握紧,硬生生把绕碑而行的灰意往回扯,扯不散,便扯偏。原本要顺命火直下丹府的那股反噬,被他拽得一偏,撞进左肩旧伤与臂骨经络之间。
痛意几乎把半边身子劈开。
他眼前发黑,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左手袖口无声裂开一道口子,皮下血线一寸寸鼓出来,像蛇在往外顶。
但命火稳住了。
主脉没散。
屋里那股几乎要冲出去的灼意,被死死压回了截火纹中。案上的豆火恢复成一线黄光,只是火苗边缘仍带着一点病态的青。
陆照川坐着没动,额前汗水一滴滴落下,砸在膝上,凉得像夜露。
这不是赢。
只是把该今晚要的债,拖成了分期索命。
残碑没有停手,只是被他暂时改了路数。灰意仍伏在左臂深处,像一枚埋进肉里的冷钉,稍一催力就会翻出来。
门外风声过了一阵,又有极轻的衣角擦墙声。盯梢的人换了一个。
许观河果然没歇。
陆照川睁眼,看向门缝下那道细细的光。半晌,他起身,脚步稳得看不出异样,走到门前,将那份回执从门下抽了进来。
纸上墨还没干,带着一点松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