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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早几年进京,身后再干净一点,说不准也会有人来给你铺路。”
陆照川看着他,眼神平得很。
“铺路,还是上绳?”
那散修笑容一滞。
老卒倒是哼了一声。
“有区别?”
这句说完,他把手边一块冷硬的麦饼掰成两半,咬得咯吱作响。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榜是机会。”
“它当然是。”
“可它更像一张提前排好的席面。谁坐前排,谁坐末席,谁端杯给谁敬酒,许多时候在进场前就差不多了。”
“场上的刀,是给这张席面添点看头。”
陆照川沉默片刻,忽然问:“也有例外?”
“有。”
老卒答得很快。
“每年总有几个命硬的,真能从
“可真杀上去了,也得有人接。”
“没人接,就会掉。”
“掉下来,轻的是重伤废路,重的……”
他没往下说。
旁边风沙脸汉子替他接了。
“重的,就没了。”
陆照川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瘦高散修摆手:“别听他胡扯。试刀会死伤多,年年都有,总不能都算在这上头。”
“我没胡扯。”
风沙脸汉子酒碗重重一顿,酒水泼出半圈。
“你们真当榜上那些位置,只是写个名字那么简单?”
“你若不合那套规矩,却偏偏杀到了前面,总会挡着谁。”
“挡了路,就有人不高兴。”
话音未落,棚外忽然有人冷笑。
“边州来的土货,输了就怪规矩。”
几人转头。
布幔掀开,一个锦衣年轻人走了进来,腰间悬着内环行牌,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正是先前在入场线前被榜意托起的那名宗门弟子。
他显然听去了后半截,眼底带着压不住的轻蔑。
“宗门、军府、司命监,哪家不是仙朝规制?”
“你们自己命贱路烂,上不了榜,就说榜不公?”
歇脚棚里一时无人答。
不是理亏。
是那人身上的行牌太亮,背后也太明。
老卒慢慢抬头,眼里那点浑色一下收紧,像旧刀见了光。
可他还没起身,陆照川已经先把手里的药碗推了出去。
瓷碗贴着桌面滑出,砰地撞在那年轻人靴前。
碗没碎。
里头半碗药汤却全泼在对方锦履上,黑褐色的药汁顺着鞋边往下淌。
棚内外都静了一下。
那年轻人低头看鞋,脸色发青。
“你找死?”
陆照川坐着,没动。
“你既然觉得规矩公,就去和这位老卒换一场。”
“你去丁四,他上乙十七。”
“敢么。”
年轻人眼角一抽,张口就要骂。
陆照川已经接着道:“不敢,就别在这里替榜说话。”
“榜认你,不是你比谁都强。”
“只是你站的位置,离它想要的人更近。”
那年轻人气机骤起,袖中灵纹一亮。
棚外黑甲闻声而动,两杆长枪同时探进来,枪锋冷白。
“歇脚棚内,禁私斗。”
那年轻人胸口起伏两下,终究没敢真动手,只盯着陆照川,嘴里压出一句。
“危牌就是危牌。你这种人,能活着看榜几日都难说。”
陆照川看着他。
“那你先把鞋上的药擦干净。”
“别等会儿上场滑了,怪地不平。”
棚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一声。
那年轻人脸皮都绷紧了,甩袖便走。
两名随从跟在后头,布幔被掀得猛响,外头的光一晃,又落回阴影里。
老卒看了陆照川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半边脸烧坏,笑起来有些狰狞,却比先前顺眼得多。
“你这张嘴,不像宗门里养大的。”
“嗯。”
陆照川应得平淡。
“我是被他们偷过的。”
老卒没听懂,也没追问。
倒是那瘦高散修看陆照川的眼神,起了点变化。
先前是忌惮。
现在多了几分试探之外的东西。
像是确认,这人真不是来套两句闲话就走的。
老卒把剩下半块麦饼丢进嘴里,嚼了许久,忽然低声道:“你若真想问旧规,就再记一条。”
“榜前列的人,不只是跟三家有线。”
“很多线,还是交着的。”
“宗门里有人把根底送上去,军府替他立战功,司命监再替他写个干净命册。这样的人,进场前就不像人,像一件被三道手印盖过的东西。”
“你砍赢他一场,没用。”
“你得先把那三道印找出来。”
陆照川听完,胸口那块残碑轻轻震了一下。
不重。
却像在冷水里落了颗石子。
他原本盯着的,是许观河身上那条被偷接过去的命。
现在他看见,那不是一条线。
是网。
许观河只是网里最显眼的一结。
榜,试刀场,旧规,三家并线。
这些东西压在一起,已经不像选才。
更像筛。
筛谁能被抬上去,筛谁能被养大,筛谁最后值得被送去更高、更深、更脏的地方。
陆照川起身时,歇脚棚外的日光正斜斜切进来,在地上照出一道惨白长痕。
老卒忽然叫住他。
“姓陆的。”
陆照川停步,回头。
老卒看着他,眼里的笑已经没了。
“你方才问,有没有例外。”
“有过。”
“很多年前,边州这边也出过一个少年,没宗门、没靠山、没命册,硬是从最下头一路杀到榜下。”
“那时候不少人都说,他要翻过去了。”
陆照川盯着他:“后来呢。”
老卒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后来,他在榜下失踪了。”
“不是死在场里。”
“是人还在,名字先没了。”
“第二天旧录重抄,那一行像从没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