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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簪那句话落下时,榜场西侧忽然起了一阵急促铜哨。
不是巡场散人的短哨。
是封口用的调巡哨。
陆照川眼神微偏,先看向她手里那截旧黄残纸,没有立刻接。
“谁在找你?”
顾寒簪也听见了哨声,声音还是平的。
“不是找我,是有人发现你刚才问得太深。”
她抬袖,将那截残纸收回掌心里,转身就走。
“跟上。”
陆照川没废话,脚下已随她切入檐影。
榜场外圈还乱着,木架翻倒的灰没散净,风一卷,带着石灰和铁锈味扑到脸上。远处几名军吏分开人群,在找方才和老匠说话的人。有人朝旧摊区指,有人往兵铺后巷奔。
顾寒簪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卡在人群最杂、视线最碎的地方。她像对这里熟得过分,连哪一处摊棚后有破洞,哪一处墙脚堆了废甲能挡目光,都清楚。
陆照川跟到第三个转角,忽然反手扣住她手腕,将人带进一辆废弃押械车的阴影里。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巷口掠过去,靴底压过碎瓦,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顾寒簪腕骨微绷,却没挣。
“你的人?”陆照川问。
“试刀使署的暗哨。”
“还有一拨。”
她说完,视线落到对面半扇塌门上。
门缝里,有一抹极浅的银光一闪而没。
司命监惯用的窥纹镜。
两边都来了。
陆照川松开手,拾起脚边一块半烂的铁片,屈指一弹。
铁片旋出,擦着墙根飞过去,正撞在巷尾一只积水破缸上。
哐。
缸裂,黑水和一堆发臭的烂麻袋猛地塌下来,堵死了半截窄道。
追来的黑影立刻改步绕路。
就这一瞬,顾寒簪已掀开身后一块垂布,钻进一间废旧值房。
房里药味霉味混在一起,呛得发涩。靠墙有张断腿木案,被人用碎砖垫平。窗纸早烂了,只剩几根发黄竹骨,在昏光里像几截折断的肋骨。
顾寒簪回手关门,袖中滑出两枚细薄铜钉,钉进门框缝里。
门外的风声立刻闷了一层。
“能挡多久?”陆照川问。
“一炷香。”
“够说真话了。”
顾寒簪看了他一眼,把那截残纸放到断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两张更旧的薄页,一并摊开。
纸一见光,边角便卷。
都是从旧档里硬拆出来的东西。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残缺的转籍补录单。上头人名被刀裁掉半列,只剩年龄与籍地。字迹细瘦,用的是仙朝旧制的录笔,末尾有一点灰底青边的押痕。
间留下几行勉强能辨的字。
“……少者失踪,不入本案,然与补录名册重叠。”
“……榜下校验日前后三月,缺名最甚。”
“……北值房、封井、旧档轮换册,须并查。”
最后一行只剩半句。
“若我出事——”
纸边有一块暗红,像旧血干透后嵌进了纤维里。
屋里一时很静。
外头有人奔行而过,甲片摩擦,像钝刀刮铁。
陆照川垂眼看着那几行字,问她:“他留下的?”
“是。”
顾寒簪没有再绕。
“你手里那份失踪少年名录,不是你一个人查出来的。”
“源头是他。”
她指尖按在那份补录单一角,指腹因用力泛白。
“我最开始只是在外署翻到几起压下去的寻人卷,里面的人年纪很像,失踪前后又都碰过试刀场、司命监预验、或者宗门递送的异常命火筛查。我顺着那几卷往下翻,发现总有人比我先看过。”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页角的折痕一致,批注只写半句,专挑补录、转籍、死籍重立这一类。”
“后来我找到一间已经封掉的旧案室,在墙缝里摸出这两张纸。”
陆照川道:“旧案官。”
顾寒簪点头。
“旧制的人。不是试刀使署,也不是司命监正署,原本专做失踪、流民、转籍错案。他查这件事,起手查的不是榜,不是种子,也不是宗门。”
“他查的是少年失踪。”
屋里那股霉潮气更重了些。
陆照川没说话,视线落在残纸那行“榜下校验日”上。
这才是狠处。
一个查失踪的人,最后把线追到了榜下。
说明榜不是结果,是吞人的口。
顾寒簪继续道:“我后来补全名单,用了三年。三年里,我见过八十二份卷宗被裁,二十六个名字被改,九处籍册的笔迹前后不一。每一次往深里查,最后都会碰到同一种东西。”
她顿了一下。
“空档。”
“人不是凭空没的,是先从纸上被掏空,再从世上被抹掉。”
“那些少年失踪前,家里、宗门、地方官册上总会先出现一段对不上的空白。三天,七天,半月,长的两个月。补录时只写游历、转养、旧病、换籍,没有一条经得起对。”
陆照川看向她:“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顾寒簪沉默了一息。
门外又有脚步掠过,这回停在了不远处。有人压低声音吩咐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刀鞘碰门柱的一声闷响。
她没去看门,像是早知道这一炷香不会安稳。
“因为我原本不信你能走到这里。”
“给你名单,是试你敢不敢碰。”
“你若只把它当一份要挟人的账,那后面的线给你,也只是送你去死。”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没藏。
“但你今天把榜前旧裂翻了出来,还顺着裂闻挖到了旧案官头上。”
“那就不是试了。”
这话很冷,也很直。
不是结盟的漂亮话。
是把手里最后一截刀锋露出来。
陆照川看着她,忽然问:“那人叫什么。”
顾寒簪摇头。
“真名我不知道。”
“我只见过一块被磨掉前半的腰牌,背面剩一个‘肃’字。有人说他姓苏,也有人说是肃案的肃。旧制散了太久,没人敢给他留全名。”